• 生在81年

    2004-08-11

        我有时是一个太过于敏感的人,刚进学校时,突然发觉自己是全校最小的老师,心里的伤感就一点点弥漫出来。那时很怀念以前工作过的公司,那里和我同届同年的同事有好几个,老总说我们是“81帮”,我们都笑,我们很有活力、很快乐!但在学校就不一样了,同事之间年龄拉得很大,其实,我不太会和他们相处。

        幸运的是我遇到这个人事关系复杂的学校中人事关系最好的一个组,这里的老师们对我照顾有加,工作也就这样用最快的时间迈入正轨。80年代的独生子女,好像一直被批判。当我第一次在全校大会上听到校长念我的名字表扬我,心中不仅仅是个人的骄傲,我固执地想,我们这一代终于可以得到社会的认可。

        但我并没有那么坚强——至少不像我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有一位同事某天突然问我:“你是哪年出生的?”“81年啊。”我没有办法忘掉她脸上的惊诧:“81年?我的侄儿是81年的,我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呢!”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我不像一个孩子了,我已经融入工作、融入社会了。但是,也许我还应该是一个小孩子,也还可以撒娇或者任性的。

        几个月前,同学发来短信,告诉我他一年不找工作终于得到了回报:今年的研究生招生考试,他是华中科技大学新闻学院笔试第一,还是跨校跨专业。我真心的为这个“同桌的他”高兴,但是心里却像吞了酸葡萄,一阵阵的难受。紧接着,办公室的一位老师也宣布,他的儿子考上了厦门大学——这个男生曾和我同校同年级不同班,也是在家复习了一年有余。我很得体的说了“恭喜”。这位老师太高兴了,他说,儿子在家养几年不是问题,只要读研就好……我居然不能再听下去,冲出办公室。想起我尴尬的考研分数,想起我决然的工作,看到身边的他们又迈入校园,我只想痛哭。

        那天回家,我站在家门口还没有掏出钥匙眼泪就下来了——梦想曾经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但梦想终究不是现实。独自哭一场之后,我还是在第二天给同事一个明媚笑脸——我生在81,我告诉自己,这些生在81的同龄人也许还是孩子,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担负生活给我的所有馈赠!我无以逃避!

        在搜狐的论坛上,今天我偶然发现一个“80后女性”的板块,我进去默默看了很久——一夜情、堕胎、婚姻、迷惘、服饰、化妆……我没有想到80后的话题如此的……多!没有人谈事业或者责任,至少我没有看到——我也不会去谈,我知道那是自讨没趣,但是,也许我们真的应该担负起什么了。

       

  • 古德寺

    2004-08-08

       

        我一直都不知道这都市中还隐藏着这样一片安谧。那是几年前外祖父去世,有老人告诉我们,要去寺庙里给往者放块灵牌,烧些东西。这附近哪里有寺庙呢?我们全家都疑惑。“有啊,古德寺最好了。”从老人们的口中,我第一次知道了古德寺,这名字凝重端雅,仿佛是穿越了层层历史的阻隔,一下子跃到我的面前。

        车流喧嚣里,我折进窄窄的小巷。刚刚还是市井繁华,这小巷子里竟一下子静得只听得见风声掠过、水声滴答。巷子的矮墙外,密密匝匝的树遮掩出浓荫,织出阵阵蝉鸣。走在这里,有一点惊喜、有一些惶惑、有一些急急的盼望、有一些怯怯的惊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这巷子的尽头,我惊讶地看到那里真的有窄窄的山门——古德寺。是的,我知道它在那里,但它在眼前默默等待着我的时候,我依然被填入了满满当当的惊诧。

        古德寺的夏日午后,向我展露出和蔼的微笑。它有过华美的过往,而现在,它被蚕食得只有让人心伤的一片天地——走完它的全部,五六分钟就够了。我站在大殿投下的阴影下,我的心在剧烈的跳动:这是一座古缅甸风格的建筑,据说,全世界这种风格的建筑也仅存两座——古德寺是国内唯一的一座。它如此的华美端庄,又如此的斑驳苍老。夏天肆虐的阳光把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勾画上一层深深的轮廓,让它在线条的宛转回廊的深邃中向世人播撒佛的光辉。香烟缭绕中,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瞬,或者,时间跑得太快了,古德寺只是淡淡看它如水一般流去。

        古德寺睡了,安详的午睡——我悄悄走进尼姑们的宿舍,她们都睡着,僧衣简洁的线条下面,是很多年轻的女孩子。她们为什么出家,怎样找到这里?我有深深的好奇——但我不敢打碎这里的静,趁着古德寺还没有醒来,我快快离开了这隔世的神话。

  • 梦中的婚礼

    2004-08-05

        昨晚,弟弟在QQ上叫我,说要给我一首歌。叫他弟弟已经是很顺口的事,其实是表弟——但我们长得像,他来办公室找我,同事们都以为是我亲弟弟。我们这一代,大多是没有兄弟姐妹的,同辈里,他们就是我最亲的人了。他要给我MP3,我随意的就点了接收,我以为大约又是周杰伦或者陶喆的歌,准备一笑而过。他让我好好听,打开,才发现是《梦中的婚礼》。我只好苦笑——在QQ上敲上一行字:我梦中从来没有婚礼。他很快回答:预习啊!

        这曲子再熟悉不过了,听钢琴声一响起,心里突然就发紧。连刚刚高中毕业的弟弟也开始关心我的婚姻问题,让我哭笑不得。之后,自己还是有一点疑疑惑惑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爱情离我总是很遥远。我也许对于情感是太迟钝了一些,第二个本命年就要到了,初恋还没有开始,而且自己从来不知道着急。从高中开始,就挣扎在学业中;大学毕业,又挣扎在工作中。一直到上个月,一个同学突然宣布她十一结婚我才惊醒,自己原来已经到了要婚嫁的年龄了——瞬间崩溃!现在,已经是亲朋好友都在问、都在催,连弟弟也开始了——真不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这么值得大家关注。

        曾经守在电视机前,一集集守完了黄磊导演主演的电视剧《似水年华》,看到他固执的告诉人们:爱情没有道理、爱情就是偶然、爱情得不到。后来决定去买碟回来收藏,在一个音像网站上慢慢等它从两百多元降到了九十八元,准备下订单了,今天下午却在一个盗版碟摊上看到了九元的压缩版,快乐地把它带回家,放进电脑,等待一个美丽的乌镇一段美丽的爱情在我面前展开。

        看了五分钟,突然悟到,其实很多事情是不能够着急的,不急,世界自会有它的安排,这种安排也许远比强求的好,这大概就是理由,于是我开始像一个白痴一样高兴起来。于是关机,把碟片塞进抽屉里。

        关于《梦中的婚礼》,我昨晚就告诉弟弟,以后老姐我嫁人就放这曲子好了,他很兴奋——好像完成了一项壮举。其实在我的梦里,向往的是一片静谧,甚至连音乐也是不需要的。

  • 红了樱桃

    2004-07-25

       

        邻居家的花盆里,不知什么时候种了小小的果子。夏日的阳光下,它们成熟了,一粒粒泛着水嫩的红。我在那里看了好久,回头对妈妈说,明天一定要拿相机来好好拍两张照片。自然界的色彩永远都那么生动——记得小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美术。有一年看到窗外的梧桐,惊异于初春的树怎么会有这样似黄如绿、生气勃勃的颜色,于是很想调一些水彩来画一棵树,等到我真的坐下来拿起画板的时候,窗外早是一片郁郁的绿了。到如今,我也再没有画过那初春的树。花开一瞬,生命中的很多景致真的不可等到明日再看——它过去了,便永远的过去了。

        读丰子恺的散文,发觉他很爱用两句词:“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子恺画作,多是寥寥几笔传神,没有堆砌的色彩、细腻的笔触。他至爱蒋捷的词作,定不是因为爱其在文词中润上了浓浓色泽。这时令的色彩中,蒋捷定是在看那韶华飘逝: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容与泰娘娇。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邻家美丽的红果,也许明日就被人噙在口中了。想再见它,又是一年。相机留下的,是它的影——匆匆过去的,是无尽的日子。

     

  • 往事依稀

    2004-07-15

        清晨还没有完全从睡意中清醒过来,就听见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在拼命的叫。鞋都没穿,我就往外飞奔——今年学校教师制度改革,这两天通知聘用结果,我担心是学校打来的。拿起手机,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很久没有联系的大学同学。接通电话,她在那边气恨恨地问:“你在干什么?发了短信不回,电话这么久才接?”我没笑出声,但心底已经荡起一层层的涟漪——好久了,都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面对工作,面对社会,今天猛地听到这毫不掩饰的问询,一下子就把人带回了校园。那是可以疯可以闹的岁月,是一去不返的快乐。

        “在哪里?”

        “火车上,马上到。在你这儿停两天,会会同学。”

        去年我去了一趟杭州,她在萧山教书。离得并不远,却还是因为我的时间排不过来错过了。通了几次电话,都是惋惜。那时终于有一点恍然:那些在一起泡方便面、打开水、冬夜里从图书馆往寝室飞跑、斗嘴吵架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回家的火车经过萧山,是黄昏了,我遥望这空旷的萧山,心底一阵阵紧。

        毕业的时候都拖着不想离校,后来我先收拾了东西走了,走时她不再寝室。走了,又折回去与大家告别,她见了我就冲过来:“我一回来,看见你的东西都空了——好心酸呐。”她那句“好心酸呐”总在我耳边响着。那一晚坐在学校东门外烧烤摊子旁,你看我我看你。我上公汽回家,登上车的时候,想着这一别就是海角天涯了。回头,她们都离开了,都是笑着的,都是眼中有泪,都不愿别人看见自己的伤心——我在坐了四年的公汽上回头看了看夜色中的校园,只在心里落了一滴泪。

        不知道今晚的相见,彼此又变了多少。回顾往事,一片依稀。

  • 岳麓

    2004-07-10

    岳麓山叫人惊诧。没有走近它的时候,没有想到它如此的苍翠清幽——山形之美倒在其次,岳麓掩映在长沙城里,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形貌了;上山之后沿路慢慢走着,才见得出岳麓的精神。

    岳麓的景,在山路回环之间。一亭一庐、一墓一寺,均是蔽在小路之尽松柏从中。这让你有足够的时间把心先沉静下来,回味过这竹石雅俊、泉流宛转之后再去触摸这层层叠叠的历史。岳麓,我不关心有什么人在什么亭读过书,只把岳麓当做祭神的香炉未免太过浅薄——任何一个人与岳麓记录的历史相比,都是渺小的。岳麓并不排斥个人,黄兴墓蔡锷墓与这山是浑然一体的,没有多少人还记得要修葺它们,所以,他们保持着完好的沧桑。也许当年的革命者很少想到自己身后能与这故乡的山融为一体,他们已是中国追求自由民主的漫漫路程上一方铺路的基石。山很安静,墓也很安静,居于这高地上,他们也许可以静静看着三湘变化。在这里听风声蝉鸣,看晚霞朝露,度过年年岁岁,等着了解他们的人来凭吊往事、追怀历史是一件怎样的幸事。

    岳麓的魂在书院。书院是慈祥的,它由你在此喧嚣,只庄严的微笑。窄巷高墙,层层递进,到最深的院落里,是小小书屋,由你在这天井祠藻的仄仄天地里去畅想宇宙洪荒。这里的一切都是浑朴的,甚至匾额楹联也是一色的凝重,绝少轻滑的笔墨。这书院,走过改朝换代炮火硝烟竟毫无毁损——谁敢惊扰这翰墨流香、弦歌声长。当中国人开始淡忘儒家时,便添了浮躁和蛮横,现在只有这样不多的地方还提醒人们这片土地上曾有过的彬彬之礼。只是现在到这里的人们,大多只记得举起镜头匆匆拍下自己的身影,而淡忘这里曾经的书香了。

    岳麓山洗尽铅华,在竹影里石级上,这山都明明白白告诉你它的美。你可从这里匆匆经过——也可以在回眸时恍然。它傲骨独立,在这浮华虚荣的长沙固守着过往的风烟与褪色的文采。

     

  • 当这一天走近

    2004-07-07

        当七月的这一天走近,心里涌起无可抑制的伤恸。你走了两年了,这两年里,我每当沉下心时都会想起你。走近书柜,有你送我的书;拉开抽屉,有你写来的信;高中的毕业照上是你明媚的笑脸;耳畔心底总听见你在说着音乐、说着文学、说足球、说历史沉积下的一点小故事、说着少年的理想——你走了两年,我脑海里的细节却是愈加清晰。一幕幕,没有被时间洗刷却是更显明艳。我想得起你的嗓音、你的笑、你生气的样子、你瘦瘦的字,还有两个人在高三最艰难的日子里一起做每一张试卷时胳膊的碰撞……

        即便是已在这墓畔留下了花束,拭去碑上积累的尘埃,依然不敢相信这里就是你。静卧于此,一个人度过这二十岁的生命,你孤寂吗?也许,想起你,我会孤寂——不是每天在一起笑闹的朋友,我们从没有走得如此的近,但心底知道彼此的心——那现在,留下的这颗心便只能等待了。

        等到何时?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当我一天天迈过岁月,你留给我的依旧是一个少年的笑容。到那时,等待又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一起背过的诗词,有的忘了,有的记得。曾经的信笺,依然是美丽的湖蓝,只是卷了一个角,留下了折叠的印记再难抚平。当年的骄傲你带走,我抛弃。物是人非——淡淡的四个字啊,如今我才懂它为何能撕裂一个人的心。

        这一天走近,我会去看你,我的逝友。只是这伤恸还要持续多久,难道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或者,时间不能冲淡什么,只留给我一辈子的想念罢了。

  • 又一年

    2004-07-05

        今天在操场上突然感觉到有一些异样,闷热的天气里人的感觉也有几分迟钝。只是不自觉的,仰起头看了看树荫,才发觉原来身边早已围绕着阵阵蝉鸣——已经是盛夏了。曾给学生们讲过台湾女作家简媜的《夏之绝句》,她把那夏日的蝉声写绝了啊!我不能,我只在那里发了一下呆,稍稍微笑了一下——一年了,去年蝉鸣时来到这里的。曾经提醒自己去注意一下冬去春来、草生花谢。却是一次次在不经意看窗外时,发觉时节已逝。那生命,是不是也已经这样平平淡淡的流去?

        下午下班时,在走廊上掐了一朵邻居花盆里的茉莉——米兰还没有香起来,茉莉已是盛开。

        又一个端午过去了,又一年。青春似水,流去便流去了,连一滴泪痕也没有留下。

  • 2004-07-01

        不是很喜欢绿茶,那种苦涩是叫人伤心的平淡。我总觉得,喝绿茶是应该让茶汤清澈一些的,但人们手上大多端着一杯太酽的绿茶,半杯茶叶、半杯滚水,总有一种非品倒似拼命的态度。文学作品里提到爱喝酽茶的人,我只记得《家》里的觉新,这种每天重复的苦,对他大概是无奈吧。绿茶,只能用盖碗瓷杯或是木器竹器——清雅一点的东西。

        红茶成了我的玩具,每天在兑牛奶、加方糖、切柠檬的游戏里重复。红茶,现在过多的被人们变成了一种文化象征,不喝它就不够高雅、不够小资、不够时尚,不是很多人再去慢慢分辨滇红、祁红的色香味了。不过,这样也好,早上起来热一杯牛奶,扔一个茶包进去,咕嘟咕嘟地灌掉它,感觉很是爽利。

        三炮台绝对是个一种幽默。好好的春尖被配上冰糖、桂圆——现在再加上枸杞、杏仁、小枣……活像一个清秀的姑娘被涂上厚厚脂粉,好看是好看,但看的是个壳子,不是里面的芯了。但你不可否认它好喝——至少迎合了大众的口味。这是让人快乐的好饮料。

        香片似儒道,中庸。茶气花香,氤氲而上,专是供人静夜读书的。香片的味倒在其次——我爱它的色,茉莉花茶是淡淡秋香,可以注视良久。能和茶叶一起窖制的茶很多,除了茉莉,别的没有尝过——栀子我是不会试的,太过浓烈了。倒是很想尝尝梅花,定是暗香袭人,袅袅似梦。

        最爱乌龙。观乌龙茶技未免太繁琐,自己用一个小紫砂,开水浇浇壶,也就可以出味了。我用的壶不过三十元,这个价格无法挑剔更多,选壶时不过旋旋壶盖,声音尚温润就买了。乌龙醇厚,是可以在喉间留下淡淡甘甜,久久不散的。

        “小阁烹香茗,疏帘下玉钩。”没有比这更淡更酽的快乐了。

  •     这个城市已经被太多人写过了,而我却依然想为她再写点什么。我在这里出生,然后在这里长大。可笑的是,所有档案表上籍贯那一栏,我都必须用另一个北方的城市填充。我的祖父把全家从那里带到这儿。然后在这儿死去。现在,我的祖父和外祖父都不在了,他们的坟在城市的远郊,我们以前一年去两三次。现在大家都忙了,一年只去一次,以后也许会更稀疏。他们的坟边长了些草,当年种下的树已高了,一丛花却只剩了花坑。还好,并不很是荒芜。

        荒芜,是这个城市随处可见的风景。我所在的那个区的教研室,莫名其妙的在一个菜场里面。每个星期去那里补课,都要从泥泞和腐败中踩过去。有一次,在一个小摊前看人杀鸭子,洒一地的血,飞一天的鸭毛。人们漠然地递钱,接过鸭子赤裸的躯干。我也漠漠然,只是听到学校的上课铃响,才勿勿跑开。一瞬间里,瞟到城市赤红的天空,心里紧紧的想哭。下课的时候,天暗了,有中年的妇女弯腰捡拾残损的菜叶,她们说的是这个城市的方言。那么,应该是下岗的工人。有的牵着孩子,孩子哭了,她们粗暴地呵叱着。真实的贫困与悲哀,这当然只是旁观者的思虑,他们自已,也许是不觉得的,街边的烧烤摊子上,有他们永远的吆喝。

        却有另一种生活也在进行的。曾被朋友拉进迪厅,在彩灯烟雾中迷失了方向。攥住一个服务员,求她带我走出去。在城市清冷的夜空下,拨通朋友的手机,告诉她我走了。孤寂就这样一点点漫上来了。这个城市的夜景都掩在屋顶的下面,却也没有星光。

        另一种“高尚”在江的那一边,一片一片的校园养着清高。我就在这某一片清高中度过了我最后的学生时代。也许很久以后会留恋这段生活吧。而那时,我每周唯一的想念是回家时趴在车窗上看几眼江水,它昏昏噩噩的淌下去,把曾经在这里有过的诗篇冲得一片干净。城市的剪影是越来越好看了,尖的圆的屋顶,明的暗的光彩悄悄地啃着天空。

        这个城市的巷子窄而短,从主干道上戳出去,常让我想到带鱼骨头上一根一根分明的细刺。童年就在这样的小巷子里过去了。不幸成为同辈中最大的那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又是弟弟,他的性别给了他最原始的骄傲,我的年龄却只会给我挣不脱的枷。永远在长大,永远是最大的那一个,永远不知道祖父母的溺爱是什么。雨停了,我蹲在走道上看屋檐静静的滴水,溅起小小的水花。夏初的雨绵绵延延,仿佛没有尽头。

        那些没有尽头的雨也下完了,阳光下,背着我的二手提琴去上课。黑漆的琴盒裂着白的口。我央求妈妈给我做个琴套,她用的是一块旧的紫色丝绒,深浅不均的颜色在阳光下跳跃。我不愿意拉琴,我不愿意把指甲剪得那么短,嵌在肉里疼,我不愿意用那把音色暗哑的二手琴。琴弓的弓毛是黑色的。每个人的弓毛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光的滑动。我的是黑的,抹上松香,就像生了霉,我永远也不会有一把白色弓毛的琴弓,那时我执着的这样想。后来我有了新的琴,蓝色帆布的琴盒,好像春天里难得的明媚天空,白的弓毛从弦上拂过,琴声却依然咿哑。终于可以决定自已的生活,至少是一部分。就不再拉琴了吧,只是看到那熟悉的姿势,听到那些曾经的旋律,心里会一恸。清理旧书,清出一沓沓的琴谱,竟都是十几年前的了。我才多大,竟拉了这么多年琴,那些谱子上,认真的标着:强、渐弱、换把……模糊的小学生的铅笔字。心里有旋律涌上来,去握住琴,却只觉得那是没有生命的木头。

        这个城市的卖花女都是老太太,她们细心的把一串茉莉在我手上拧成镯子。“栀子花、白兰花”的叫卖声少了,夏天就走了。没有秋天。冬天,我在酱油碟子里养几个大白菜心,白菜舒展着叶,抽着花。我姥爷的笑容就从那一丛浅绿里浮出来。我去上大学,他就死了。这个世上只有那么几个人真心的疼我,他就是这其中的一个。他是那么聪明的人,不写诗,朋友却送诗给他品评。他写一笔漂亮的行书,在医院给人开方子,引来啧渍惊叹,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刻。我练字,他让我的反反复复写一个“虎”字,他说这让女孩子有气魄。每天早上,他到医院食堂等着给一个打扫卫生的傻子拌好他的面,否则,那傻子会先吃酱,再吃面,永远没人理他。一个聪明的人最后也变成了傻子,痴痴呆呆的过完了他最后几年,静静的死去。生命竟是这般悲哀。姥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留着每年冬天养的一碟大白菜心。这是他教给我的最初的园艺技术,最可怜的一点点情趣。我再也没学会别的。

        床头堆的全是传记,那些伟大的痛苦灵魂在里面爬来爬去。爬到最后一页,总是一个字“死”。深夜两点,才把刚买的那一本读完。一段生命就从指间翻过去了。我的床镶在狭小的封闭阳台里,下面就是街。趴在窗上看深夜的街,街也是昏暗狭窄的,这就是我生存的空间。不远处有个溜冰场,这正是散场的时候。人们走过去,唱着正流行的歌。他们永远都只唱最激动人心的主旋律,我永远都没有听过完整的歌。我在睡眼里进入光辉的舞台,用高亢的和弦为童声合唱奏出激动人心的歌。但耳边,依然是唱来唱去的那一句流行,在深夜里穿破并不宁静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