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师兄铁拳一直强调他应该给我拍个纪录片——实在是因为我是那种平时朝八晚七,日子过得疲惫却也没有什么波澜的人,但往往能在短期内集中所有匪夷所思的事情小宇宙爆发……当然这个片子迄今没有拍一个镜头,原因依然如上,因为小宇宙爆发这种事情是要靠人品的,一般情况下碰不到。

        这一次关于《幸福终点站》的故事源于老朱某天突然来一个短信让我速查邮箱。我当时好像正在学院各部门间流窜,往学生处教务处递交各种单据,回办公室看见信就百感交集了——尼翁纪录片电影节邀请。

        百感交集的原因是对方要求出一版数字Beta带——我是有供播出的DVCam和DV带的,我们这种小纪录片出这种格式就够了吧,急催数字Beta带我上哪儿找去……其次是据去年去过尼翁的铁拳同学说,当地消费贵饭难吃语言不通,不过风景上佳,向往与畏惧并生——别国出钱让我旅游当然是好机会,而几天时间里跑一趟人生地不熟的瑞士实在也够累人。

        而之后的许多细节实在让人崩溃。首先是瑞士方面迟迟不来正式邀请函,又因为提供的资金问题几次信件往来,在此过程中,其他导演纷纷放弃。我得到的最大支持来自导演系,王老师亲自帮我订了票,又一直说签证时间还来得及,我于是在领导的鼓励下拿着邀请草表去签证了。

        之前有过一次美签的经历,感觉是美国人虽然严苛但是大气,签证要求很多,但是看对眼了给得很爽快,我去年申请的是已经足够富余的三周时间,结果签证官看了材料以后给了一年之内多次往返。而这次瑞士签证,收材料的中国工作人员做不了主还不听解释,我又准备得急,缺漏材料她就直接给我扔出来了——我在排队三小时后直接被轰出了使馆。一怒之下给使馆签证处打了个电话,对不起是你们的邀请函来晚了才导致我现在材料不齐的,balabala,又给我放进去了……

        感谢系里的两位技术,用最快的时间给我出好了带子寄走。

        等待签证的过程中,和影展方面的沟通一再出问题。首先是他们嫌我订的机票太贵拒绝付款——可是你们一开始又说让我自己订,来邀请函的时间又晚根本没有打折票了,现在我已经订好票了又拒付,简直是不可理喻。感谢王老师,帮我订票又帮我退票。然后和瑞士方面又几次信件往来,对方终于定了16日-21日的行程,往来都是奥地利航空,北京飞维也纳转机至日内瓦,然后火车至尼翁。

        拿到签证我就傻眼了——使馆按我提供的自订机票给的签证,15日至20日,也就是说我会在签证过期后非法停留一天……我去问使馆签证处的小秃头该怎么办,他说他也没办法,然后指着我狂兴奋:我认识你呀,你一定是去尼翁对不对?我去清华看过你的片子!

        我于是被几个旅游签证的人像看狒狒一样看了半天……又询问了半天,才会学校去再次发信,请瑞士方面和他们的移民局协调此事,确保我可以合法离境。

        至此,往来信件已有约20封,是历次影展最多的,订票退票,签证的麻烦,都让人心生气闷。好歹到首都机场排队等登机牌了,有工作人员过来问队伍里哪些人是到伦敦的——我后面两个女孩就是。这时我听到冰岛火山爆发,伦敦机场已经关闭的消息。但日内瓦不受影响,领牌登机。奥航的机舱花花绿绿的,饭菜还算能吃,第二顿给的草莓酸奶布丁居然味道还不错。我一直帮旁边跟旅行团的老爷爷要水,和这对老夫妻交谈甚欢。

        琢磨着老朱的行程比我早几个小时,我应该到维也纳后首先和他联系询问瑞士方面如何接洽。到维也纳一开机,各路短信纷至,头两条居然就是老朱的,我慢慢悠悠出机舱看短信——停脚傻眼:老朱非常气愤地告诉我他不来了,因为屡次和瑞士方面沟通都十分不畅,他一怒之下取消了行程。

        我开始隐隐有些不安。

  •     趴在手机的小屏幕上用百度地图找到了鲁迅故居。

        也不远。真好。我可以去看看鲁迅先生。

        铁拳发来一个笑话,我回短信:师兄,我在上海鲁迅纪念馆。

        他惊了一下,旋即不理那个笑话了,说:替我给先生献一支花。

        没有买到花,我是想找些栀子花或者白玉兰的。

        纪念馆里日本人比中国人多,神色肃穆。我想起筱田正浩导演在电影的开篇用鲁迅的文字起,倒是中国人不太读他了。坐地上听了一遍《秋夜》,多好的文字啊。

        坟上有残花落叶,我倒宁愿墓碑上那几个字出自七岁的海婴之笔。

        故居,呵,我在他逝去的床头默立很久,想想这里曾有一个怎样孤寂桀骜、怎样满怀着对年轻人对孩子的爱的灵魂。他曾怎样愤慨,又怎样天真。

        这篇文章,不再上图了,图留给自己看。

        这次在上海,阅纪念馆、谒碑、扫墓、观故居,一了夙愿。

  •     用手机看百度地图才发现,住的地方离多伦路很近,步行只需三五分钟。

        这样的房子,汉口也有许多,一下子有了亲近感。

        我在汉口的江边小巷拍过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图,一样是窗口的花盆,窗外的夏衣。

        日子在这些墙上爬——

        如这样的旧门户,如这扇门进去,我知道楼梯在哪里房屋如何布局,汉口的旧巷亦如是。我喜欢这样的老房子,喜欢在里面居住的感觉,脚下吱呀的地板都是动人的,这房子门口添了新的标牌,但门洞的感觉还是很好。有一个警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我一边拍一边看他,水平有点偏——

        搭起脚手架刷墙的上海,一如2007年的北京,这家电影院刷完以后肯定没法看了。门口有些矫情的旧海报,不伦不类。

        如这样已经刷过的地方,纵然有巷陌深深,也失去了当年的味道——咱干这事的时候能找点整旧如旧的涂料么:

        多伦路,也无外乎变成一个景点,婚纱照掀起怀旧风,但这旗袍的质地低劣,花纹如窗帘。

        左联旧址要折进一个小巷,安静了许多。墙面斑驳,滴答落水,是楼上办公区的空调。青枣红枣挂了一枝。这里关乎那个时代的梦想和死亡。

        暗的屋,门外是院落。左联在这里成立。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前后维系六年。

        出了门,是如今的人间烟火。

  •     纽约依然是阴雨蒙蒙,昨天觉得牛仔裤的裤脚太脏了,洗了一下,今天湿着就套在身上去赶地铁。我拿出手机删没用的短信,最新的一条是:“老师,我们到底在哪儿补考啊?”苦笑,补考是我拿着教务处单子一个个通知到,一个个督促他们用手机记下来,结果还是不知道考场。

        突然想起,转换插头被我落在纽约的旅店了。

        而心情是一定要调整的。我这样突然会爆发的情绪,自己有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其实我知道,我心里一直忐忑的是“完美”这个事情,我总是想做到最好,而事实上我绝不是智商上游资质极佳的那种人。一个人努力能做到的程度其实终归是有限的,这个世上能做到最好的那些人其实总会有天才的成分在其中。推而广之,我总试图完成一切不可能的任务,包括,在纽约见完该见的人还要去看博物馆,而最后一定是能力无法完成,自己瞬间崩溃。

        想到这些的时候总会很委屈,要证明给谁看呢?

        还好加州的阳光真不错。棕榈树、蓝天、海风、星星……在凤凰城转机时坐了一个自己坐过的最小的飞机,只能塞三十余人,螺旋桨就在我的耳边轰隆隆转,竟然还不太颠簸,这些都很美好。

        心情随太阳大好。圣芭芭拉是最后一站,想快点回家了。

        大家都放松了许多,于是代沟问题今天消失,晚饭时说起小时候抓知了捕蜻蜓,大家都很快乐。徐叔叔帮我把插头掰弯了捅进了插座,回家还得弄个尖嘴钳再掰回来。

        我在想周四的课,这是个很大的压力,到底是先吴乙峰还是先徐叔叔呢?后者短一点,好像适合上课一些。

  •     其实大多数中国人对于日本总会有芥蒂,家仇国恨,抹煞不去。但我愤怒的是,快要降落成田机场时我看见的东京树木葱茏、樱花如云——这实在是一个绿化率惊人的城市。而成田机场太多细节值得称许,比如一位白发苍苍的工作人员,看见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美国家庭在候机,过来小声请他们先登机。老先生一板一眼,礼数周全,相当有范儿;我坐在窗边喝一瓶极难喝的百事零度日本版,直接叹服了。

        与首都机场的拥挤比起来,成田机场清洁安静。说实话,我相当郁闷!日本民族很多认真之处在机场就能看得出来,同样,首都机场能够看到太多的粗糙。最近一直在看抗战史料,很多时候不能去想民族性的东西,想想会觉得很悲凉。

        还好我路上带的书是《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陈寅恪在哈佛苦读了三年梵文,同学的还有吴宓。那一代学人的风骨我最是景仰,时间充裕,我会在哈佛寻觅他们的足迹。

        漫长的飞行还在其次,芝加哥的入境手续耽误了航班以至于要改签下一班也在其次——美联航的降落实在是太惊悚了!基本上,我只能习惯渐次降落,而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速降一千米、飞一段、再速降一千米……我把小电视一直放在飞行状态上,看跳数字就看得晕头转向。在每次速降里气血上涌,加上长途飞行的疲倦,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机舱里所有的孩子都在大哭,吐了好几个。在芝加哥和波士顿这样玩两次……我都快哭了。

        同行的老朱是我没脸见的,我立誓这几天写好给他的稿子。王我是前年吵过架的,我依然不喜欢他的片子,但是我也反复和人说过,那是个越想越觉得好的片子——品质和喜好无关。能就片子吵得不可开交的,一定是坦诚的人,果然,今天的王我平和有趣。徐辛完全是一尊佛啊!不紧不慢,万事不能动其分毫。到了芝加哥大家都在跳脚,他问:我们下面去哪里?我直接无语了,迄今不知道目的地的,只有徐导一人无疑。

        在芝加哥,我给肖老师发了一条短信。芝加哥是我的所有高中同学都无比熟悉的一个城市,是所有肖老师的学生都无比熟悉的一个城市——我们在很多节英语课上听过他的回忆,那是他的青春时光,他的英语课亦是我们的青春时光。能碰上一个在美国学习过的英语老师,是我们的幸事,我的英语之烂只能说是自己不争气。芝加哥阳光明媚,我们高中毕业十年矣。

        哈佛终于在夜色中展开画幅。我们现在拿到的日程安排很让人兴奋,未来的几天将紧凑而有趣。住在老校区,不知道多少年的房子里,月色清亮,爬墙虎影随风动。这校园太美丽!我在想,当年的陈寅恪们,是如何捱过漫长的海轮旅程,是如何在这里苦读的。

        我住在Lowell House,现在是本科生的住处,站着门口看小院,灯光很温暖。

        本来我会和老朱分享这个房间,他睡客厅的沙发,结果三位男士决定合住Kirkland House的一个大屋子,把整个的房间让给了我。这个房间本来是提供给神父居住的。

        客厅里有书架,我随手翻开一本,竟然还有当年购书者的签名和日期——1915年2月——呵!

        这个小小的卧室太美好了!

        桌旗是精致的刺绣,我摸了很久,然后决定现在倒下睡觉——实在是累残了。

    ——美国东部时间2009.4.8凌晨2:50

  •     我走去西南联大旧址。途中问了一次路,两个女大学生疑惑:西南……什么大?

        那一刻竟然心如刀割。

        初中时开始读一些联大旧事,一发不可收拾,成了情结。国破山河在,一代学人坚守在西南一隅,维系着民主与科学的精神,这是何等让人唏嘘的往事。我很多次读到梅贻琦的贫、林徽因的病……闻一多的唐诗论、沈从文的写作课……汪曾祺的顽心……这崇敬和向往总在啃啮着我,我心里学术之地位,建立在这许多的西南联大闲史之中。

        满树的花,我在这春光暮色里走去西南联大。

        教授名录上熟悉的名字太多了,闻一多、朱自清、钱钟书、费孝通、王力、冯友兰、金岳霖、吴晗、潘光旦、陈序经、陈省身、华罗庚、游国恩、陈寅恪、傅斯年、钱穆、周培源、吴宓、朱光潜……这些名字我一个个拍下来,蹲了很久,去路边坐了一会儿,想起忘了沈从文,回来找到,再拍一张。

        恨不早生七十年。

        老校门在现在云南师大的一个角落里。暮色苍茫。

        八年抗战,国破家亡。学子弦歌不辍,以刚毅坚卓之精神维系着学术之进取。学术之亡可以亡国,八年间学术未亡,是为一代学人丰碑。

        当年的平房教室,只留下了这一栋。颜色粉得十分可恶。“更东,是教室区。土墙,铁皮屋顶(涂了绿漆)。下起雨来,铁皮屋顶被雨点打得乒乒乓乓地响,让人想起王禹的《黄岗竹楼记》。”——汪曾祺

        我把相机伸进门缝,拍下这张图。汪曾祺曾写道:“这些教室方向不同,大小不一,里面放了一些一边有一块平板,可以在上面记笔记的木椅,都是本色,不漆油漆。木椅的设计可能还是从美国传来的,我在爱荷华——耶鲁都看见过。这种椅子的好处是不固定,可以从这个教室到那个教室任意搬来搬去。吴宓(雨僧)先生讲《红楼梦》,一看下面有女生还站着,就放下手杖,到别的教室去搬椅子。于是一些男同学就也赶紧到别的教室去搬椅子。到宝姐姐、林妹妹都坐下了,吴先生才开始讲。
        这样的陋室之中,却培养了很多优秀的人才。
        联大五十周年校庆时,校友从各地纷纷返校。一位从国外赶回来的老同学(是个男生),进了大门就跪在地下放声大哭。
        前几年我重回昆明,到新校舍旧址(现在是云南师范大学)看了看,全都变了样,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东北角还保存了一间铁皮屋顶的教室,也岌岌可危了。”

        他说的应该就是这栋。

        这是西南联大纪念碑的正面,背面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抗战以来从军学生题名”。而这正面碑文为冯友兰撰文、闻一多篆额、罗庸书丹。碑文荡气回肠,全引如下: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九日,我国家受日本之降于南京,上距二十六年七月七日芦沟桥之变为时八年,再上距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沈阳之变为时十四年,再上距清甲午之役为时五十一年。举凡五十年间,日本所掠吞蚕食于我国家者,至是悉备图籍献还。全胜之局,秦汉以来所未有也。

        国立北京大学、国立清华大学原设北平,私立南开大学原设天津。自沈阳之变,我国家之威权逐渐南移,惟以文化力量与日本争持于平津,此三校实为其中坚。二十六年平津失守,三校奉命迁移湖南,合组为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以三校校长蒋梦麟、梅贻琦、张伯苓为常务委员主持校务,设法、理、工学院于长沙,文学院于南岳,于十一月一日开始上课。迨京沪失守,武汉震动,临时大学又奉命迁云南。师生徒步经贵州,于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抵昆明。旋奉命改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设理、工学院于昆明,文、法学院于蒙自,于五月四日开始上课。一学期后,文、法学院亦迁昆明。二十七年,增设师范学校。二十九年,设分校于四川叙永,一学年后并于本校。昆明本为后方名城,自日军入安南,陷缅甸,乃成后方重镇。联合大学支持其间,先后毕业学生二千余人,从军旅者八百余人。

        河山既复,日月重光,联合大学之战时使命既成,奉命于三十五年五月四日结束。原有三校,即将返故居,复旧业。缅维八年支持之苦辛,与夫三校合作之协和,可纪念者,盖有四焉:我国家以世界之古国,居东亚之天府,本应绍汉唐之遗烈,作并世之先进,将来建国完成,必于世界历史居独特之地位。盖并世列强,虽新而不古;希腊罗马,有古而无今。惟我国家,亘古亘今,亦新亦旧,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也!旷代之伟业,八年之抗战已开其规模、立其基础。今日之胜利,于我国家有旋乾转坤之功,而联合大学之使命,与抗战相终如,此其可纪念一也。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昔人所言,今有同慨。三校有不同之历史,各异之学风,八年之久,合作无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此其可纪念者二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天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软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斯虽先民之恒言,实为民主之真谛。联合大学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此其可纪念者三也。

        稽之往史,我民族若不能立足于中原、偏安江表,称曰南渡。南渡之人,未有能北返者。晋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其例三也。风景不殊,晋人之深悲;还我河山,宋人之虚愿。吾人为第四次之南渡,乃能于不十年间,收恢复之全功,庚信不哀江南,杜甫喜收蓟北,此其可纪念者四也。联合大学初定校歌,其辞始叹南迁流难之苦辛,中颂师生不屈之壮志,终寄最后胜利之期望;校以今日之成功,历历不爽,若合符契。联合大学之始终,岂非一代之盛事、旷百世而难遇者哉!爰就歌辞,勒为碑铭。铭日:痛南渡,辞官阙。驻衡湘,又离别。更长征,经峣嵲。望中原,遍洒血。抵绝徼,继讲说。诗书器,犹有舌。尽笳吹,情弥切。千秋耻,终已雪。见倭寇,如烟灭。起朔北,迄南越,视金瓯,已无缺。大一统,无倾折,中兴业,继往烈。罗三校,兄弟列,为一体,如胶结。同艰难,共欢悦,联合竟,使命彻。神京复,还燕碣,以此石,象坚节,纪嘉庆,告来哲。

        “万里长征,辞却了五史宫阙,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别离,绝檄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这是何等的情怀!

  • 夜游

    2008-08-11

        每次去中戏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的,好像总不是从学校出发,而是手上攥一个提前查好的倒车方案,从一个莫名奇妙的地方坐车过去。看完话剧出来,也总是不知道怎么回去。

        于是索性夜游。

        判断一个大致往西往北的方向,随意坐车,在一个听起来貌似熟悉的站下来继续倒公交,倒是没丢过。

        好像只要是去中戏,就铁定没有时间吃晚饭,饿得飘飘的出来,会在胡同里买一大碗小店自制的奶酪,吃到巷口的车站,车就来了。

        对于中戏,只羡慕其胡同,看看我们校门口的天桥赤裸裸的横出一副冰凉嘴脸,就会羡慕彼校胡同夜晚温暖的灯光。

        有一次,街边有人在放孔明灯,那盏灯不是摇摇而上,而是嗖的一下就窜进了漆黑的夜空,我回头想去找那个亮点,从车窗里却是怎么都看不到了——一时颇有些寂寞,寂寞得有些矫情。

        有一夜坐在西四的马路牙子上等车,白昼里的繁华都褪了色,老城的灰墙静静的,在街对面围成一家、一户。有人很晚了,还在跑步,安静的从我身边跑过去,留下一点酸酸的汗的气味。老城区总是破旧而慈祥,我在想,这里经过了多少春天,去哪里寻旧时芳华。

        另一次是在南城的人家,那是个有音乐的夜晚,喝了极暖的汤,听了极暖的话。出门是暴雨,地铁的末班刚刚驶去,我哆哆嗦嗦的在陌生的车站等车,不拘什么车,向北去便罢,能坐到哪儿算哪儿吧。雨砸在车站的顶棚上,声响铿锵,昏黄的路灯下面,我看那一丝一丝细密不绝的雨看呆了。

        回程经过一些熟悉的地方,比如一个差点摔断腿的景点或者一户人家。不过三年,我在这城市也有些仅存于记忆,却时常漂浮的故人和往事了。“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黄豫章很熟的句子也慢慢飘出来,那一夜都在想这这句子——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雨夜多好,雨夜可以随心所欲的落泪,雨自会掩去不想让旁人知晓的哽咽。哀愁从来不是情绪吧,哀愁是环境,是记忆;是身上的湿衣、窗外的夜雨、心里在哼唱的歌、脑海里遥远的诗句……

        就像快乐也不是情绪,快乐是曾经的许多周末的夜晚,从武昌的学校坐夜班车回汉口的家,在经过长江二桥时拉开车窗,那闷热夏夜里清凉湿润的江风,那汉口江滩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若有似无在耳边弥漫的涛声。

        若是在武汉夜游,永不必担心如何回家,这城市不休不止的喧腾着,总在最深的夜里备着能到家门口的公交车。一入夜,路边的小摊就会一排排摆出来,炭火红润润的跳着,跳得满街都是麻辣鲜香的颜色。

        几年前去凤凰,夜夜去东门的城楼下听一个年轻人的胡琴。等一个老头来了,年轻人便不发一语的离开,换老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笛子。那是很清澈的笛声。也是在湘西的小村,那里因为一部电影被唤作芙蓉镇了。街边满是真真假假的小玩意,在摇摆的电灯泡下面笑呵呵的亮出不厚道的价格。我正在青石板路拾级而上,突然就停电了,生意停了,家家户户都举出火烛来,都笑骂开来。那是多美的山和路、月和屋,是多美的一线烛光。

        河对岸搭了个棚子正办丧事。哭丧的歌一句也听不懂,只有朴拙的调子伴着烛火摇曳过来。我想走过去却没找到过河的路,有村民说可以从瀑布下面穿过去,终于还是畏惧的止步了。只好在河这边的小酒楼痴看。

        那一夜的酒真甜,螺真鲜,风真凉。

  •     我妈电话里对我说二大爷走了,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回应。想了一下,决定回家奔丧。

        到北方以后很多人说我没有什么南方口音,我笑说那是因为家里有北方人的缘故。其实,自己的籍贯一栏一直填的是北方,若按这个算,自己也是北方人。可天津这个陌生的地名仅仅在户籍上出现而已。到学院入学转户口的时候,湖北栏里怎么都查不到自己的名字,一时急得大汗淋漓,最后在天津那栏发现自己的归属,竟然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感觉。

        长江边,那是生长了二十余年的故乡。而老家,仅仅是依稀的梦里。

        其实老家只是区划上属于天津管辖,地理上是一个彻底的三不管地区,夹在宁河、丰润、丰南几个县城中间,口音是唐山的。天津顾不上,河北不搭理,封闭、保守,淳朴、坦荡。

        我小的时候我爷爷总和我叨叨,说要带我回老家,喝棒碴粥吃烙饼。他也不说老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是定义得百般美好,笑眯眯的看着我咂嘴感叹。这就很挠心了,又好,又不知道怎么个好法,还在那么远的北方,很是让我遐想。我每次都问我爷爷,老家有马么?我想象中的北方,总有些英雄主义和神话色彩,要有高头大马和勇士,要有长城的残垣和一骑烟尘。我爷爷说,没有马,只有驴。我退而求其次问我爷爷,那驴能骑么?总之我觉得有一匹牲口骑着是很耀武扬威的事情。我爷爷笑,说没见过骑驴的,驴是拉大车的。我于是对老家很失望。

        我高一那年的秋天我爷爷死了,到了也没带我回老家。人走之前一再一再提起说骨灰一定要送回老家去,我气急在家冲我爸嚷嚷,说爷爷骨灰回去了以后清明我们上哪儿扫墓?我爸说那就分两处安葬吧,我又气急说哪有这样的。我妈后来让我闭嘴,说我爷爷无非是要留一丝线牵着,坟在老家,我们就会回去,这条丝就不会断。我只好闭嘴。

        大伯从武汉匆匆赶来,大伯是我大爷爷家的长子,兄弟五个姐妹两人,现在就他一个在武汉。这次二大爷走了,老家还有三大爷四大爷和大姑。我爷爷是他们的老叔,我爸是这一房的长子。我和大伯在学校门口碰头,匆匆赶回家去。

        春寒料峭,树杈在苍白的天空沉默的勾出密密匝匝的线条,鸟窝很多,一团一团的蹲在树杈里,却看不见鸟儿。地都还荒着呢,褐褐的涩涩的铺开去,车走一段,可以看见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春播。漫漫的荒原终究少见人影,苍凉得很。

        我觉得我们家很多事如果要说清楚了,1976年的地震也许可以作为一个述说的起点。地震砸死了我们家三口人,我二妈、我五叔、我爷的妹妹也就是我姑奶奶。

        地震那年我二大爷三十一岁,燕子姐九岁、小光哥七岁、小二四岁——都是虚岁。我二大爷今年是六十三,走得早了些。他没有再娶,无非是怕后娘不待见孩子——他多苦,燕子姐当大姐的多苦,想想也是不堪。

        我小姑那时也才十岁出头,大哥不在身边,又失了二嫂。她在地震后去武汉投奔我爷爷。我妈说小姑下火车时全身精瘦、黑——人也黑,一身的尘土污垢也黑。全身上下,就一条莫辨颜色的小裤衩。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十岁出头的农村女孩子,是怎么在浩劫过后衣不蔽体的去千里之外陌生的南方寻亲,一路上的饥和冷、困和怕、梦和盼……该是如何。后来我教初中,甫进教室,那笑靥灿然都是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我曾在上着课的某一个瞬间,电光石火的忆起我小姑的面庞,之后便又模糊了。

        眼前的大地沉寂冷静,我难以想象这样宽广无垠直到地平线的土地上曾经电闪雷鸣大雨瓢泼,沟壑之下翻滚出绝望和毁灭的力量,毫不犹疑的摧毁生命、毫不犹疑的摧毁希望。

        离海近了,气温很低,我瑟缩着从书包里抽出一件棉袄穿上,看土地在我面前安详的等待新的播种。

  •     十二号晚上我一定很沉默——首先是回放的时候,实在觉得整个画面的颜色不是我们想要的;然后是我的肠胃崩溃了,搬到四人间后房间没有洗手间,我在公共厕所门前等得跳脚。而画面的颜色实在让大家很受打击,我沉默的不好再说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切开了一个脸盆大的月饼,本来是李老师从北京背来新疆要和新疆台的同事们一起吃的,结果新疆台在“木卡姆国际宴艺厅”招待我们的时候,我们把那个月饼忘掉了。十二号晚上切开,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吃,反而是在后几天匆忙的行程中,每天早上都有没吃早点的人索要那块巨大的月饼,终于在返程前消灭掉了它。

        搬到四人间以后,李老师、小别克和我一起住了两晚。第一天晚上别克不等我们进门就把房门上的链扣挂上了,我和李老师在透着门缝喊叫了很久也没能把他喊醒,最后李老师神奇的从门外把链扣解开了我们才得以进门。第二天早上问小别克,他理直气壮地说:“当然要锁上,否则坏人进来怎么办?”李老师哭笑不得:“可是我进不来怎么办?”别克很迷惑:“那我就不知道了!”这孩子睡下了就很难叫醒,每天早上都要连拍带打、往脸上扑水才醒来,半夜则是用哈萨克语哇啦哇啦说梦话。不过我还是睡得很香,新疆是棉花产区,很久没盖过这样絮得厚厚的棉被,沉沉暖暖的压在身上,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十三号的后半夜我们就出发去拍日出,本来天山厂说借我们一位外联制片带路,结果我们去天山厂驻地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不靠谱啊不靠谱。张老师催促车辆立即出发不等了,再等下去太阳早跳出来了。我们在天边的微青中赶往沙漠。清晨的沙漠真冷啊,手脚很快就没有知觉。架好机器面向正东,在冰冷的沙海中看着太阳一点点从远远的沙丘里拱出来,远不是我们想象的通红巨硕的一团,而是毛茸茸惨淡淡的一跳一跳的出来了……好在我们还拍到了,据说天山厂的胶片拍摄已经失败多次,于是beifast居然叫嚣着要把当天素材磁转胶卖给天山厂……磁转胶还能再去卖钱……亏他想得出来。

    (日出的光芒还是很美的,感谢张老师供图)

        在沙漠里拍摄,最要命的问题就是脚印,踩坏了一片区域就只好转场重新找景。我想起《400下》最后那个镜头,于是决心自己以后能不拍沙漠就不怕沙漠,能不拍海滩就不拍海滩。beifast为了保护沙地不被踩坏,趴在地上偷鸡一般匍匐着过去扬沙子盖脚印,他本人认为自己很英雄,说那不是偷鸡,是偷地雷。

    (beifast在“偷鸡”,感谢张老师供图)

    (于是大家全笑了;感谢骥同学供图,请无视我冻得缩头缩脑的狼狈样子)

        我已经冻僵了,瑟缩着举着Z1C,怀疑话筒会不会把我上牙磕下牙的声音完整收录。李老师想要一点烟的效果,烟饼在设备车上,于是张老师决定就地放火——林业局很远、四周都是沙漠而且胡杨枯枝还能找到不少;更重要的是,大家一听到放火就差没欢呼雀跃了,等生起火来,第一个动作一概是扑上去取暖。beifast发现新大陆一般让大家看李老师的衣服:一双皮拖鞋、一条时装裤子、脖子上挂着维族的头巾,穿着宁夏的老羊皮背心、披着哈族的外套、戴着一顶嘻哈风格的帽子。小别克一直在车上躺着,或者拿对讲机哇啦哇啦喊话玩儿,大清早的,每个人的对讲机都突然大叫起来:“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干嘛?”有点惊悚,张老师和beifast已经若干次忍无可忍的让他闭嘴。这会儿对讲机终于派上用场,责令别克把剩的馕和月饼拿过来(其实还是骥同学去拿的),扔在火上,大家吃了点热的。一边吃一边感叹:“世上三大祸害是什么?是原子弹炸过蝗虫飞过剧组拍过啊……看看你们这些人,啊,来这里放火,啧啧啧啧……真是祸害!”大家的无耻嘴脸全都暴露无遗。

    (放火啦!感谢骥同学供图)

    (烤馕啦!感谢骥同学供图)

        等我们找到一丛红柳时,阳光已经毫不犹豫的把沙漠变得滚烫,脱衣服掳袖子还不要紧,人很快就被烤得干巴巴的,缺水和口渴让人晕得厉害。我的肠胃继续造反,黄连素已经完全没有作用了,只好避开众人去公路另一边翻过两座沙丘解决问题。后来我娘问我有些什么难忘的事情,我红着脸哭笑不得但毫不犹豫的把拉野屎排在第一位,这绝对是以前毫无体验而这次全组最后都练习得很娴熟的一件事,更何况闹肚子的我。

    (沙海里的红柳,感谢张老师供图)

    (我们错过了红柳最艳丽的季节,但这颜色还是让人迷醉,感谢骥同学供图)

        沙丘上有许多小动物的脚印,两瓣一直延续下去的估计是羊,分叉的一溜突然消失的肯定是鸟,而那些圆溜溜的,我们实在判断不出是什么动物了。而我们的脚印是绝不能留在任何可能拍摄的沙丘上的,所有的设备全靠人力绕大圈进入。李老师总是很喜欢营造一些浪漫的色彩,这次带了整整一箱彩绸,在沙丘上铺开绸子的时候,手上的力道要像丢手榴弹,脚步则要像做贼,个个都被烈日和扬沙呛得直喘。头天色彩的问题成了大家心头大患,从这天开始,几乎全部按色谱本青2较白,天空、胡杨和红柳的颜色才正常起来。到正午顶光时,又是东倒西歪,骥同学还绕着大圈往公路方向扛设备,周爷苦笑着喊:不拍啦,走直线吧!大家才反应过来,纷纷捡最近的路往车上搬东西。但不知为什么,大家还是尽量踩着前面的脚印走,好像都不愿意把那片沙丘破坏了。等我们回头时,看见一车人,估计是路过的游客吧,正下车把凌乱的脚印留在沙漠里,一时竟然有些伤心。

    (清晨的沙漠到处是小动物的脚印,感谢骥同学供图)

    (绕了一里地才绕进这个沙窝窝,感谢张老师供图)

    (叠这些绸子让我吃了满嘴的沙,感谢张老师供图)

        中午我们在头天的找到的湖边人家搭伙吃饭,彪叔帮忙买了羊肉。葡萄、西瓜、抓饭和手抓肉都喷香。而我绞痛的肠胃就差没让我当场捶胸顿足了,咬牙切齿的看着大家大口吃肉,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啊!

    (好香的抓饭和羊肉,可惜我没吃到啊没吃到;感谢骥同学供图)

        找到一片胡杨就开始卸车拍摄,然后又是装车行进,后面的几天几乎全是这样。人手严重不够,纪录片部分有时只好把Z1C架上架子开机走带子,而我去负责补光了。

    (说实话东西不多,但在沙漠里扛起来太累;大风里举着米波罗像被放风筝;感谢张老师供图)

        而这一天不一样的是开斋节到了,大车小车呼啸着从公路上驶过,过节的人们大呼小叫的笑着闹着,大家也被带动得很有干劲。彪叔真是万能制片,在新疆这个多民族多语言的地方,如果没有他这样能说能翻译的强人,整个剧组的工作估计就要瘫痪了。彪叔眼尖的看见一辆路过的摩托上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当机立断用维语喊着请老人过来。老人很配合的穿上哈族的服装表演了一段,他儿子则兴致勃勃的玩我们的大喇叭。李老师让别克替爷爷戴帽子,没想到别克摘下老人的大毛皮帽子后,里面还露出一顶穆斯林的小白帽。我顿时紧张,差点没跳起来——实在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不是冒犯了别人的宗教信仰。还好老人只是催我们快点,他要去过节,在彪叔塞了二十元钱以后很配合的又留下弹琴唱歌了。

    (路上捡了一个爷爷,感谢张老师供图)

        周爷本不是爷,大家叫周爷叫多了,他也就成了爷……周爷一挥手:“小摇臂扛过来,快点快点抢光了!”骥同学和beifast忙不迭的就扛起小摇臂转场——注意是带着配重的。我实在无法想象烈日下那个重量压在两个人肉肩膀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很多次看见两位好同志东倒西歪的趔趄着,面部表情极度扭曲,等放下摇臂以后都是脸红脖子粗的弯腰喘气。beifast会伸出一根手指头对天长吁:“周爷!您是爷!……扛摇臂……您您您,您吩咐着!我们一定把您伺候好了!”说真的这个组的确敬业,这天下午,周爷已经从轨道车上跳下来,无奈说光不行了只能算了的时候,beifast这个刚扛过摇臂的家伙踉跄着奔过沙丘提回来两个苹果箱给小别克垫高、骥同学一直埋头稳稳的推轨、司机周师傅跑过来接过我手上的监视器给李老师举着、彪叔腰不好还一直帮忙扛设备——就这样,靠两个苹果箱我们又抢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拍摄时间。也是这天黄昏,彪叔笑着说我工作态度像张暖昕,我肠胃疼到崩溃的说自己还想多活几年。而事实上,我由衷的感谢彪叔这句话,这几乎是我进电影学院后听到的最高赞赏和最让我兴奋的鼓励了,我把这句话视为一个要求和勉励,我想我会记住彪叔那个黄昏的笑容和目光的。

    (一群人带着配重扛小摇臂都成这样了,请大家自行想象俩人扛的后果;感谢小别克供图)

    (转场的时候大家直轨弯轨一起抬着走,至少比拆了重装省事;感谢小别克供图)

    (抢光!抢光啊!全组手忙脚乱的抢光!感谢张老师供图)

        晚上天山电影制片厂请大家吃饭,主菜当然还是各式羊肉,宾主尽欢。我礼貌的吃了一个羊蹄就什么都不能再吃了,张老师在我斜对面笑说:“不错,还吃了点东西。”这时候最想掐的就是坐在旁边的周爷,哪怕他代我喝了一杯酒我还是想掐他——太能吃了啊,他吃了好多块喷香的羊肉啊。关键是,我流着口水也想啃羊腿来着,可是我啃不了了啊!

        这一晚是穆斯林过年的日子,小别克有些想家了,拿李老师的电话出去给家里和老师打电话,回来时看见他有些难过的样子。小别克说家里也杀了羊做了馓子和抓饭。我们问老师对他说什么了,他说老师喝多了,在电话里醉醺醺的对他说:“小子,滚!”

    (不管怎么样,工作着是快乐的!即便累得半死,大家也都笑得很开心嘛!)

    (左边的beifast是很敬业的技术,右边的周爷是很主动的摄像——在电视台都不算多见)

    (右边的骥同学,做外联制片和现场制片都是一把好手)

    (一直对我很关心的制片主任张老师,谢谢他和李老师给我锻炼机会!以上三图均由别克摄)

  •     十一日傍晚,我们到达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尉犁县。我给我爹和cici发短信说看戈壁已经看得眼睛都疼了。本来打算当天看景,李老师考虑到司机太累决定作罢。扫了一眼当地报纸,吓一跳——此时、当下的尉犁县城,我们已经是第五个剧组。两个电视剧剧组、中央台的专题片摄制组(当地报纸写的是纪录片剧组,我自己一写就成了专题片摄制组,可见我对央视纪录方式的成见之深嘿嘿)、天山厂的35mm儿童片剧组,再加上我们这个编制极小的MV组,全扎堆在尉犁。直接的后果是小小的县城全部的招待所都住满了,我们当晚住的标间亦提前被人订出,我们只能住一晚,第二天开始要搬去四人间。晚饭仍是吃拌面,我一开始拍摄就变得像野人,完全不顾形像的呼拉拉正大口吃面未毕,天山厂的电话过来了,李老师、彪叔、小别克和我扔了筷子去天山厂驻地。

        李老师和厂长聊天,厂长听小别克唱歌,彪叔往我兜里塞水果瓜子……我则一边拍摄一边在心里痛骂beifast,让他一起出来他不肯,其结果就是在昏黄的灯光下我把增益开到18拍出来的还是鬼影憧憧。两个钟头后在街边再次看见beifast,我第一句话就是冲他嚷嚷:以后只要晚上拍摄你就在我背后举着新闻灯!厂长给我们提供了几处他们的拍摄地,毕竟天山厂是拍35mm,选景很细致,李老师立即决定为我所用。彪叔实在是个和气的人,不停的往我手上塞大红石榴和库尔勒梨。我知道自己的肠胃是消化不了梨皮的,但是实在不能再拂彪叔的热情,喀嚓喀嚓啃了一个,极凉脆、极清甜。

        尉犁的水是咸涩的盐碱水,喝到嘴里得要点勇气才咽得下去(这是第一天,后来渴极了管它盐碱不盐碱都往嘴里灌),加上这个库尔勒梨的作用,我的肠胃终于崩溃。

        到各地方厂,总可以遇见很多校友,就像这次,化妆师一听到我是学院在校学生,立刻冲过来握手。第一句话便是:当年我最爱听你们系司徒老师的课,司徒老师现在身体怎样?还代课吗?我说前几天刚去过司徒老师家,又说起去年给学校做一个稿子有幸几次拜望了美术系老系主任吕老师。化妆师脸上的温暖回味的笑容很让人感慨。我想起去年借湖影厂的设备,价格和时间都压了一次又一次,而计划单还在不停修正,最后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的时候,湖影厂一位老师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学院学生到地方厂就是自己家孩子回家,想怎么拍厂里就怎么支持。

        beifast的好习惯是无论拍到多晚,当天一定要做完场记表。李老师警告我:你别和他熬,他是熬成习惯了,你按他那个时间工作身体会受不了的。权衡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看看白天拍的,毕竟手上这台小高清机器的性能我也很不熟悉。晚上从天山厂驻地折回去敲骥同学和beifast的门,居然没人。电话,告知我他们全体都在网吧。南疆的地界上我抱着设备多少有些惶恐,责令beifast回来接我,然后走进了一个满眼是维族人满屏是维文的网吧。看见很多人用自己完全不懂的语言喊来喊去的玩魔兽,忍不住偷偷摸摸东张西望。倒是自己人打开的页面毫无惊喜——周爷看股票、骥同学看乐队、beifast看反日论坛、我回复自己的blog……而我右手边的一个声音吸引了我,在许多维语的喊叫中听到汉语,竟然很让人吃惊。是一个瘦小的人,正在语聊。应该是在和女朋友抱怨:我们那个制片主任简直就是个白痴,他以为我是超人,可以随便拖个景点过来?……还拖欠我们劳务!我闷在键盘上窃笑了许久,这一定是某个电视剧剧组的外联制片不堪折磨了。回去的路上给大家描述,大家都是理解的大笑,尤其是长期跟组作外联制片的骥同学,于他心颇有戚戚焉。

        晚上做完场记表已经是半夜了,回自己的房间倒头睡去,一夜无梦,只是清晨又把自己咳成了风箱,李老师估计快被我吵死了。

        十二号一早去罗布人村。其实早就知道罗布人过的肯定不是当年的生活,也知道所谓的百岁老人不过是七十多岁的老头们为了增加收入假扮的。但是为了爷爷的爷爷老了这句歌词,也得去拍一下他们的白胡子和脸上的褶子吧。罗布人村真是令人——大惊失色!我实在没有想到这样的景点也毫无性格的做了一堆伪民居凑数,更恐怖的是除了种种在任何一个公园都能看到的设施,还有一架小飞机正在天空嗡嗡盘旋揽客。不知道谁逗乐子说咱们弄一段航拍吧,能扛大机器的周爷和beifast,拿小高清的我,齐齐跳起来:打死我也不去!张老师去找老头,过了一会儿沉着脸回来了,无奈的告诉我们明天肉孜节,老头们给自己放假了。

        计划就这样全部被打乱了……那么,我们只好先拍沙漠和骆驼吧。车辆肯定无法进到沙丘深处,所有的设备全靠肩拉手提。可恶的是途中还有一座设计巨无聊的吊桥,两侧的防护网破了一个个大窟窿。先是李老师控制不了平衡摔了一跤,我过桥的时候前面一个旅游的疯子不知为何突然兴奋地大笑大跳,整座桥顿时剧烈震荡起来,眼见我自己就要从防护网的窟窿掉下河去,立时抱着机器就地跪倒。一边跪着保持平衡,一边冲前面的疯子大吼:你没见这里拿着设备呢?张老师怒气冲天的折回来也是大吼:这是设备!看见没有?疯子才停止他的蹦跳游戏灰溜溜跑了。而我的腿别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幸好彪叔过来一把把我提起

        护着机器几乎快成我的本能了,上次在武汉街头晕倒也是,清晰记得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把设备紧紧抱在怀里。对于纪录片而言,唯一比设备重要的可能仅是素材,导演的死活的确不太要紧。

        当年彭加木就是从此处进入沙海,一去不回。我听闻此言对面前漫漫的沙海顿时又敬畏许多。在沙漠里拍片实在是苦事,我手脚并用的爬一个沙丘爬了十分钟,倒比开始的位置退下去两三米。等架上设备,以及运动镜头,基本就是手忙脚乱、趔趄不止。临近中午,气温渐渐升高,炽热的阳光把人刺激得很烦燥,而鞋子里袜子里随时可以倒出一斤沙子。我看着太阳越升越高,气闷的想起头天晚上天山厂厂长说这个季节已经没有顶光是多么不靠谱的话。可怜的beifast,在人手严重不够的情况下折回村口有取了一趟苹果箱和反光板。这个在组里外号神仙的家伙翻过沙丘回到拍摄现场的时候,已然上气不接下气。还好三峰骆驼帮忙驮了不少东西,李老师一边帮忙从骆驼身上卸设备一边奇怪:“咦,这是什么玩意?怎么捆这么紧拽不下来?”我们赶紧拦住——李老师您别拽了,那不是毯子,是骆驼身上的毛!到中午,连骆驼都开始造反,拽它它不动,推它它不走,站在一丛植物前就开始大嚼大咽和淌稀稀拉拉的黄鼻涕。勉力拍完以后,全组倒在沙堆里不肯起来,张老师叫了一遍两遍三遍才磨蹭着去村口吃饭。这才是第一天,其实后面的拍摄远比这天辛苦许多。

    (罗布人村完全成了恶俗的景点,招徕游客的噱头很多;感谢骥同学供图)

    (我和beifast骑着骆驼抱着设备,其他人宁愿爬沙子也不骑是因为实在硌得慌;感谢骥同学供图)

    (沙海很大,人太渺小;感谢张老师供图)

    (小别克背着他的冬不拉牵着骆驼走过;感谢张老师供图)

    (都站不住了,导演坐着看监视器,我跪着拍摄;感谢骥同学供图)

    (隔得远的时候,就靠大嗓门吼吧;感谢张老师供图)

    (吼也听不见的话,beifast就操起一个收垃圾用的喇叭开喊;感谢骥同学供图)

    (这仅仅只是开始;感谢张老师供图)

        下午驱车去找天山厂所说的景,被当成偷棉花的贼遭驱逐一次,迷路很多次。按天山厂提供的指向模糊的地图在戈壁滩上绕来绕去,终于连司机也心里没底起来。新疆的土地无边的铺开去,广袤得不知边界,一百多里不见人烟也没有过往车辆,这样的行程实在会让人有些焦虑。这里的人们对于路途的远近也有他们自己的判断,他们说的两三公里,常常就是二三十公里,下巴颏往前一扬说前方不远处,总得开车半天一天的才能到。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我的肠胃里的盐碱水和梨皮终于兴致勃勃不屈不挠的造反了,疼得呲牙咧嘴还没法下车、下车也没厕所、一车除了导演全是男人我还不好说什么……实在锻炼耐力。

        等我们终于找到一片湖边的胡杨时,已近日暮。夕阳从胡杨树梢透出妩媚的光辉,湖边人家清秀的小女儿也有一样金黄轻柔的笑容。微风吹过,摇动着胡杨树梢,也荡起一湖的咸咸的涟漪和野鱼的欢腾。

    (感谢张老师供图)

        大车小车都陷进了沙里,张老师和彪叔忙着拦拖拉机拖车的时候,我们抢着卸车,扛轨铺轨抢天光拍摄。

    (感谢张老师供图) 

        轨道车静静的在这风景里滑过,我格外迷恋片场这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