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一)·地震
2008-03-10
我妈电话里对我说二大爷走了,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回应。想了一下,决定回家奔丧。
到北方以后很多人说我没有什么南方口音,我笑说那是因为家里有北方人的缘故。其实,自己的籍贯一栏一直填的是北方,若按这个算,自己也是北方人。可天津这个陌生的地名仅仅在户籍上出现而已。到学院入学转户口的时候,湖北栏里怎么都查不到自己的名字,一时急得大汗淋漓,最后在天津那栏发现自己的归属,竟然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感觉。
长江边,那是生长了二十余年的故乡。而老家,仅仅是依稀的梦里。
其实老家只是区划上属于天津管辖,地理上是一个彻底的三不管地区,夹在宁河、丰润、丰南几个县城中间,口音是唐山的。天津顾不上,河北不搭理,封闭、保守,淳朴、坦荡。
我小的时候我爷爷总和我叨叨,说要带我回老家,喝棒碴粥吃烙饼。他也不说老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是定义得百般美好,笑眯眯的看着我咂嘴感叹。这就很挠心了,又好,又不知道怎么个好法,还在那么远的北方,很是让我遐想。我每次都问我爷爷,老家有马么?我想象中的北方,总有些英雄主义和神话色彩,要有高头大马和勇士,要有长城的残垣和一骑烟尘。我爷爷说,没有马,只有驴。我退而求其次问我爷爷,那驴能骑么?总之我觉得有一匹牲口骑着是很耀武扬威的事情。我爷爷笑,说没见过骑驴的,驴是拉大车的。我于是对老家很失望。
我高一那年的秋天我爷爷死了,到了也没带我回老家。人走之前一再一再提起说骨灰一定要送回老家去,我气急在家冲我爸嚷嚷,说爷爷骨灰回去了以后清明我们上哪儿扫墓?我爸说那就分两处安葬吧,我又气急说哪有这样的。我妈后来让我闭嘴,说我爷爷无非是要留一丝线牵着,坟在老家,我们就会回去,这条丝就不会断。我只好闭嘴。
大伯从武汉匆匆赶来,大伯是我大爷爷家的长子,兄弟五个姐妹两人,现在就他一个在武汉。这次二大爷走了,老家还有三大爷四大爷和大姑。我爷爷是他们的老叔,我爸是这一房的长子。我和大伯在学校门口碰头,匆匆赶回家去。
春寒料峭,树杈在苍白的天空沉默的勾出密密匝匝的线条,鸟窝很多,一团一团的蹲在树杈里,却看不见鸟儿。地都还荒着呢,褐褐的涩涩的铺开去,车走一段,可以看见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春播。漫漫的荒原终究少见人影,苍凉得很。
我觉得我们家很多事如果要说清楚了,1976年的地震也许可以作为一个述说的起点。地震砸死了我们家三口人,我二妈、我五叔、我爷的妹妹也就是我姑奶奶。
地震那年我二大爷三十一岁,燕子姐九岁、小光哥七岁、小二四岁——都是虚岁。我二大爷今年是六十三,走得早了些。他没有再娶,无非是怕后娘不待见孩子——他多苦,燕子姐当大姐的多苦,想想也是不堪。
我小姑那时也才十岁出头,大哥不在身边,又失了二嫂。她在地震后去武汉投奔我爷爷。我妈说小姑下火车时全身精瘦、黑——人也黑,一身的尘土污垢也黑。全身上下,就一条莫辨颜色的小裤衩。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十岁出头的农村女孩子,是怎么在浩劫过后衣不蔽体的去千里之外陌生的南方寻亲,一路上的饥和冷、困和怕、梦和盼……该是如何。后来我教初中,甫进教室,那笑靥灿然都是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我曾在上着课的某一个瞬间,电光石火的忆起我小姑的面庞,之后便又模糊了。
眼前的大地沉寂冷静,我难以想象这样宽广无垠直到地平线的土地上曾经电闪雷鸣大雨瓢泼,沟壑之下翻滚出绝望和毁灭的力量,毫不犹疑的摧毁生命、毫不犹疑的摧毁希望。
离海近了,气温很低,我瑟缩着从书包里抽出一件棉袄穿上,看土地在我面前安详的等待新的播种。
-
行走新疆两千公里(四)
2007-11-21
十二号晚上我一定很沉默——首先是回放的时候,实在觉得整个画面的颜色不是我们想要的;然后是我的肠胃崩溃了,搬到四人间后房间没有洗手间,我在公共厕所门前等得跳脚。而画面的颜色实在让大家很受打击,我沉默的不好再说什么。晚上吃饭的时候,切开了一个脸盆大的月饼,本来是李老师从北京背来新疆要和新疆台的同事们一起吃的,结果新疆台在“木卡姆国际宴艺厅”招待我们的时候,我们把那个月饼忘掉了。十二号晚上切开,大家都没什么胃口吃,反而是在后几天匆忙的行程中,每天早上都有没吃早点的人索要那块巨大的月饼,终于在返程前消灭掉了它。
搬到四人间以后,李老师、小别克和我一起住了两晚。第一天晚上别克不等我们进门就把房门上的链扣挂上了,我和李老师在透着门缝喊叫了很久也没能把他喊醒,最后李老师神奇的从门外把链扣解开了我们才得以进门。第二天早上问小别克,他理直气壮地说:“当然要锁上,否则坏人进来怎么办?”李老师哭笑不得:“可是我进不来怎么办?”别克很迷惑:“那我就不知道了!”这孩子睡下了就很难叫醒,每天早上都要连拍带打、往脸上扑水才醒来,半夜则是用哈萨克语哇啦哇啦说梦话。不过我还是睡得很香,新疆是棉花产区,很久没盖过这样絮得厚厚的棉被,沉沉暖暖的压在身上,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十三号的后半夜我们就出发去拍日出,本来天山厂说借我们一位外联制片带路,结果我们去天山厂驻地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不靠谱啊不靠谱。张老师催促车辆立即出发不等了,再等下去太阳早跳出来了。我们在天边的微青中赶往沙漠。清晨的沙漠真冷啊,手脚很快就没有知觉。架好机器面向正东,在冰冷的沙海中看着太阳一点点从远远的沙丘里拱出来,远不是我们想象的通红巨硕的一团,而是毛茸茸惨淡淡的一跳一跳的出来了……好在我们还拍到了,据说天山厂的胶片拍摄已经失败多次,于是beifast居然叫嚣着要把当天素材磁转胶卖给天山厂……磁转胶还能再去卖钱……亏他想得出来。

(日出的光芒还是很美的,感谢张老师供图)
在沙漠里拍摄,最要命的问题就是脚印,踩坏了一片区域就只好转场重新找景。我想起《400下》最后那个镜头,于是决心自己以后能不拍沙漠就不怕沙漠,能不拍海滩就不拍海滩。beifast为了保护沙地不被踩坏,趴在地上偷鸡一般匍匐着过去扬沙子盖脚印,他本人认为自己很英雄,说那不是偷鸡,是偷地雷。

(beifast在“偷鸡”,感谢张老师供图)

(于是大家全笑了;感谢骥同学供图,请无视我冻得缩头缩脑的狼狈样子)
我已经冻僵了,瑟缩着举着Z1C,怀疑话筒会不会把我上牙磕下牙的声音完整收录。李老师想要一点烟的效果,烟饼在设备车上,于是张老师决定就地放火——林业局很远、四周都是沙漠而且胡杨枯枝还能找到不少;更重要的是,大家一听到放火就差没欢呼雀跃了,等生起火来,第一个动作一概是扑上去取暖。beifast发现新大陆一般让大家看李老师的衣服:一双皮拖鞋、一条时装裤子、脖子上挂着维族的头巾,穿着宁夏的老羊皮背心、披着哈族的外套、戴着一顶嘻哈风格的帽子。小别克一直在车上躺着,或者拿对讲机哇啦哇啦喊话玩儿,大清早的,每个人的对讲机都突然大叫起来:“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干嘛?”有点惊悚,张老师和beifast已经若干次忍无可忍的让他闭嘴。这会儿对讲机终于派上用场,责令别克把剩的馕和月饼拿过来(其实还是骥同学去拿的),扔在火上,大家吃了点热的。一边吃一边感叹:“世上三大祸害是什么?是原子弹炸过蝗虫飞过剧组拍过啊……看看你们这些人,啊,来这里放火,啧啧啧啧……真是祸害!”大家的无耻嘴脸全都暴露无遗。

(放火啦!感谢骥同学供图)

(烤馕啦!感谢骥同学供图)
等我们找到一丛红柳时,阳光已经毫不犹豫的把沙漠变得滚烫,脱衣服掳袖子还不要紧,人很快就被烤得干巴巴的,缺水和口渴让人晕得厉害。我的肠胃继续造反,黄连素已经完全没有作用了,只好避开众人去公路另一边翻过两座沙丘解决问题。后来我娘问我有些什么难忘的事情,我红着脸哭笑不得但毫不犹豫的把拉野屎排在第一位,这绝对是以前毫无体验而这次全组最后都练习得很娴熟的一件事,更何况闹肚子的我。

(沙海里的红柳,感谢张老师供图)

(我们错过了红柳最艳丽的季节,但这颜色还是让人迷醉,感谢骥同学供图)
沙丘上有许多小动物的脚印,两瓣一直延续下去的估计是羊,分叉的一溜突然消失的肯定是鸟,而那些圆溜溜的,我们实在判断不出是什么动物了。而我们的脚印是绝不能留在任何可能拍摄的沙丘上的,所有的设备全靠人力绕大圈进入。李老师总是很喜欢营造一些浪漫的色彩,这次带了整整一箱彩绸,在沙丘上铺开绸子的时候,手上的力道要像丢手榴弹,脚步则要像做贼,个个都被烈日和扬沙呛得直喘。头天色彩的问题成了大家心头大患,从这天开始,几乎全部按色谱本青2较白,天空、胡杨和红柳的颜色才正常起来。到正午顶光时,又是东倒西歪,骥同学还绕着大圈往公路方向扛设备,周爷苦笑着喊:不拍啦,走直线吧!大家才反应过来,纷纷捡最近的路往车上搬东西。但不知为什么,大家还是尽量踩着前面的脚印走,好像都不愿意把那片沙丘破坏了。等我们回头时,看见一车人,估计是路过的游客吧,正下车把凌乱的脚印留在沙漠里,一时竟然有些伤心。

(清晨的沙漠到处是小动物的脚印,感谢骥同学供图)

(绕了一里地才绕进这个沙窝窝,感谢张老师供图)

(叠这些绸子让我吃了满嘴的沙,感谢张老师供图)
中午我们在头天的找到的湖边人家搭伙吃饭,彪叔帮忙买了羊肉。葡萄、西瓜、抓饭和手抓肉都喷香。而我绞痛的肠胃就差没让我当场捶胸顿足了,咬牙切齿的看着大家大口吃肉,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啊!

(好香的抓饭和羊肉,可惜我没吃到啊没吃到;感谢骥同学供图)
找到一片胡杨就开始卸车拍摄,然后又是装车行进,后面的几天几乎全是这样。人手严重不够,纪录片部分有时只好把Z1C架上架子开机走带子,而我去负责补光了。

(说实话东西不多,但在沙漠里扛起来太累;大风里举着米波罗像被放风筝;感谢张老师供图)
而这一天不一样的是开斋节到了,大车小车呼啸着从公路上驶过,过节的人们大呼小叫的笑着闹着,大家也被带动得很有干劲。彪叔真是万能制片,在新疆这个多民族多语言的地方,如果没有他这样能说能翻译的强人,整个剧组的工作估计就要瘫痪了。彪叔眼尖的看见一辆路过的摩托上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当机立断用维语喊着请老人过来。老人很配合的穿上哈族的服装表演了一段,他儿子则兴致勃勃的玩我们的大喇叭。李老师让别克替爷爷戴帽子,没想到别克摘下老人的大毛皮帽子后,里面还露出一顶穆斯林的小白帽。我顿时紧张,差点没跳起来——实在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不是冒犯了别人的宗教信仰。还好老人只是催我们快点,他要去过节,在彪叔塞了二十元钱以后很配合的又留下弹琴唱歌了。

(路上捡了一个爷爷,感谢张老师供图)
周爷本不是爷,大家叫周爷叫多了,他也就成了爷……周爷一挥手:“小摇臂扛过来,快点快点抢光了!”骥同学和beifast忙不迭的就扛起小摇臂转场——注意是带着配重的。我实在无法想象烈日下那个重量压在两个人肉肩膀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很多次看见两位好同志东倒西歪的趔趄着,面部表情极度扭曲,等放下摇臂以后都是脸红脖子粗的弯腰喘气。beifast会伸出一根手指头对天长吁:“周爷!您是爷!……扛摇臂……您您您,您吩咐着!我们一定把您伺候好了!”说真的这个组的确敬业,这天下午,周爷已经从轨道车上跳下来,无奈说光不行了只能算了的时候,beifast这个刚扛过摇臂的家伙踉跄着奔过沙丘提回来两个苹果箱给小别克垫高、骥同学一直埋头稳稳的推轨、司机周师傅跑过来接过我手上的监视器给李老师举着、彪叔腰不好还一直帮忙扛设备——就这样,靠两个苹果箱我们又抢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拍摄时间。也是这天黄昏,彪叔笑着说我工作态度像张暖昕,我肠胃疼到崩溃的说自己还想多活几年。而事实上,我由衷的感谢彪叔这句话,这几乎是我进电影学院后听到的最高赞赏和最让我兴奋的鼓励了,我把这句话视为一个要求和勉励,我想我会记住彪叔那个黄昏的笑容和目光的。

(一群人带着配重扛小摇臂都成这样了,请大家自行想象俩人扛的后果;感谢小别克供图)

(转场的时候大家直轨弯轨一起抬着走,至少比拆了重装省事;感谢小别克供图)


(抢光!抢光啊!全组手忙脚乱的抢光!感谢张老师供图)
晚上天山电影制片厂请大家吃饭,主菜当然还是各式羊肉,宾主尽欢。我礼貌的吃了一个羊蹄就什么都不能再吃了,张老师在我斜对面笑说:“不错,还吃了点东西。”这时候最想掐的就是坐在旁边的周爷,哪怕他代我喝了一杯酒我还是想掐他——太能吃了啊,他吃了好多块喷香的羊肉啊。关键是,我流着口水也想啃羊腿来着,可是我啃不了了啊!
这一晚是穆斯林过年的日子,小别克有些想家了,拿李老师的电话出去给家里和老师打电话,回来时看见他有些难过的样子。小别克说家里也杀了羊做了馓子和抓饭。我们问老师对他说什么了,他说老师喝多了,在电话里醉醺醺的对他说:“小子,滚!”
(不管怎么样,工作着是快乐的!即便累得半死,大家也都笑得很开心嘛!)

(左边的beifast是很敬业的技术,右边的周爷是很主动的摄像——在电视台都不算多见)

(右边的骥同学,做外联制片和现场制片都是一把好手)

(一直对我很关心的制片主任张老师,谢谢他和李老师给我锻炼机会!以上三图均由别克摄)
-
行走新疆两千公里(三)
2007-10-29
十一日傍晚,我们到达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尉犁县。我给我爹和cici发短信说看戈壁已经看得眼睛都疼了。本来打算当天看景,李老师考虑到司机太累决定作罢。扫了一眼当地报纸,吓一跳——此时、当下的尉犁县城,我们已经是第五个剧组。两个电视剧剧组、中央台的专题片摄制组(当地报纸写的是“纪录片剧组”,我自己一写就成了“专题片摄制组”,可见我对央视纪录方式的成见之深嘿嘿)、天山厂的35mm儿童片剧组,再加上我们这个编制极小的MV组,全扎堆在尉犁。直接的后果是小小的县城全部的招待所都住满了,我们当晚住的标间亦提前被人订出,我们只能住一晚,第二天开始要搬去四人间。晚饭仍是吃拌面,我一开始拍摄就变得像野人,完全不顾形像的呼拉拉正大口吃面未毕,天山厂的电话过来了,李老师、彪叔、小别克和我扔了筷子去天山厂驻地。
李老师和厂长聊天,厂长听小别克唱歌,彪叔往我兜里塞水果瓜子……我则一边拍摄一边在心里痛骂beifast,让他一起出来他不肯,其结果就是在昏黄的灯光下我把增益开到18拍出来的还是鬼影憧憧。两个钟头后在街边再次看见beifast,我第一句话就是冲他嚷嚷:“以后只要晚上拍摄你就在我背后举着新闻灯!”厂长给我们提供了几处他们的拍摄地,毕竟天山厂是拍35mm,选景很细致,李老师立即决定为我所用。彪叔实在是个和气的人,不停的往我手上塞大红石榴和库尔勒梨。我知道自己的肠胃是消化不了梨皮的,但是实在不能再拂彪叔的热情,喀嚓喀嚓啃了一个,极凉脆、极清甜。
尉犁的水是咸涩的盐碱水,喝到嘴里得要点勇气才咽得下去(这是第一天,后来渴极了管它盐碱不盐碱都往嘴里灌),加上这个库尔勒梨的作用,我的肠胃终于崩溃。
到各地方厂,总可以遇见很多校友,就像这次,化妆师一听到我是学院在校学生,立刻冲过来握手。第一句话便是:“当年我最爱听你们系司徒老师的课,司徒老师现在身体怎样?还代课吗?”我说前几天刚去过司徒老师家,又说起去年给学校做一个稿子有幸几次拜望了美术系老系主任吕老师。化妆师脸上的温暖回味的笑容很让人感慨。我想起去年借湖影厂的设备,价格和时间都压了一次又一次,而计划单还在不停修正,最后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的时候,湖影厂一位老师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学院学生到地方厂就是自己家孩子回家,想怎么拍厂里就怎么支持。
beifast的好习惯是无论拍到多晚,当天一定要做完场记表。李老师警告我:“你别和他熬,他是熬成习惯了,你按他那个时间工作身体会受不了的。”权衡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看看白天拍的,毕竟手上这台小高清机器的性能我也很不熟悉。晚上从天山厂驻地折回去敲骥同学和beifast的门,居然没人。电话,告知我他们全体都在网吧。南疆的地界上我抱着设备多少有些惶恐,责令beifast回来接我,然后走进了一个满眼是维族人满屏是维文的网吧。看见很多人用自己完全不懂的语言喊来喊去的玩魔兽,忍不住偷偷摸摸东张西望。倒是自己人打开的页面毫无惊喜——周爷看股票、骥同学看乐队、beifast看反日论坛、我回复自己的blog……而我右手边的一个声音吸引了我,在许多维语的喊叫中听到汉语,竟然很让人吃惊。是一个瘦小的人,正在语聊。应该是在和女朋友抱怨:“我们那个制片主任简直就是个白痴,他以为我是超人,可以随便拖个景点过来?……还拖欠我们劳务!”我闷在键盘上窃笑了许久,这一定是某个电视剧剧组的外联制片不堪折磨了。回去的路上给大家描述,大家都是理解的大笑,尤其是长期跟组作外联制片的骥同学,于他心颇有戚戚焉。
晚上做完场记表已经是半夜了,回自己的房间倒头睡去,一夜无梦,只是清晨又把自己咳成了风箱,李老师估计快被我吵死了。
十二号一早去罗布人村。其实早就知道罗布人过的肯定不是当年的生活,也知道所谓的“百岁老人”不过是七十多岁的老头们为了增加收入假扮的。但是为了“爷爷的爷爷老了”这句歌词,也得去拍一下他们的白胡子和脸上的褶子吧。罗布人村真是令人——大惊失色!我实在没有想到这样的景点也毫无性格的做了一堆伪民居凑数,更恐怖的是除了种种在任何一个公园都能看到的设施,还有一架小飞机正在天空嗡嗡盘旋揽客。不知道谁逗乐子说咱们弄一段航拍吧,能扛大机器的周爷和beifast,拿小高清的我,齐齐跳起来:“打死我也不去!”张老师去找老头,过了一会儿沉着脸回来了,无奈的告诉我们明天肉孜节,老头们给自己放假了。
计划就这样全部被打乱了……那么,我们只好先拍沙漠和骆驼吧。车辆肯定无法进到沙丘深处,所有的设备全靠肩拉手提。可恶的是途中还有一座设计巨无聊的吊桥,两侧的防护网破了一个个大窟窿。先是李老师控制不了平衡摔了一跤,我过桥的时候前面一个旅游的疯子不知为何突然兴奋地大笑大跳,整座桥顿时剧烈震荡起来,眼见我自己就要从防护网的窟窿掉下河去,立时抱着机器就地跪倒。一边跪着保持平衡,一边冲前面的疯子大吼:“你没见这里拿着设备呢?”张老师怒气冲天的折回来也是大吼:“这是设备!看见没有?”疯子才停止他的蹦跳游戏灰溜溜跑了。而我的腿别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幸好彪叔过来一把把我提起。
护着机器几乎快成我的本能了,上次在武汉街头晕倒也是,清晰记得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把设备紧紧抱在怀里。对于纪录片而言,唯一比设备重要的可能仅是素材,导演的死活的确不太要紧。
当年彭加木就是从此处进入沙海,一去不回。我听闻此言对面前漫漫的沙海顿时又敬畏许多。在沙漠里拍片实在是苦事,我手脚并用的爬一个沙丘爬了十分钟,倒比开始的位置退下去两三米。等架上设备,以及运动镜头,基本就是手忙脚乱、趔趄不止。临近中午,气温渐渐升高,炽热的阳光把人刺激得很烦燥,而鞋子里袜子里随时可以倒出一斤沙子。我看着太阳越升越高,气闷的想起头天晚上天山厂厂长说这个季节已经没有顶光是多么不靠谱的话。可怜的beifast,在人手严重不够的情况下折回村口有取了一趟苹果箱和反光板。这个在组里外号“神仙”的家伙翻过沙丘回到拍摄现场的时候,已然上气不接下气。还好三峰骆驼帮忙驮了不少东西,李老师一边帮忙从骆驼身上卸设备一边奇怪:“咦,这是什么玩意?怎么捆这么紧拽不下来?”我们赶紧拦住——李老师您别拽了,那不是毯子,是骆驼身上的毛!到中午,连骆驼都开始造反,拽它它不动,推它它不走,站在一丛植物前就开始大嚼大咽和淌稀稀拉拉的黄鼻涕。勉力拍完以后,全组倒在沙堆里不肯起来,张老师叫了一遍两遍三遍才磨蹭着去村口吃饭。这才是第一天,其实后面的拍摄远比这天辛苦许多。

(罗布人村完全成了恶俗的景点,招徕游客的噱头很多;感谢骥同学供图)

(我和beifast骑着骆驼抱着设备,其他人宁愿爬沙子也不骑是因为实在硌得慌;感谢骥同学供图)

(沙海很大,人太渺小;感谢张老师供图)

(小别克背着他的冬不拉牵着骆驼走过;感谢张老师供图)

(都站不住了,导演坐着看监视器,我跪着拍摄;感谢骥同学供图)

(隔得远的时候,就靠大嗓门吼吧;感谢张老师供图)

(吼也听不见的话,beifast就操起一个收垃圾用的喇叭开喊;感谢骥同学供图)

(这仅仅只是开始;感谢张老师供图)
下午驱车去找天山厂所说的景,被当成偷棉花的贼遭驱逐一次,迷路很多次。按天山厂提供的指向模糊的地图在戈壁滩上绕来绕去,终于连司机也心里没底起来。新疆的土地无边的铺开去,广袤得不知边界,一百多里不见人烟也没有过往车辆,这样的行程实在会让人有些焦虑。这里的人们对于路途的远近也有他们自己的判断,他们说的两三公里,常常就是二三十公里,下巴颏往前一扬说前方不远处,总得开车半天一天的才能到。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我的肠胃里的盐碱水和梨皮终于兴致勃勃不屈不挠的造反了,疼得呲牙咧嘴还没法下车、下车也没厕所、一车除了导演全是男人我还不好说什么……实在锻炼耐力。
等我们终于找到一片湖边的胡杨时,已近日暮。夕阳从胡杨树梢透出妩媚的光辉,湖边人家清秀的小女儿也有一样金黄轻柔的笑容。微风吹过,摇动着胡杨树梢,也荡起一湖的咸咸的涟漪和野鱼的欢腾。

(感谢张老师供图)
大车小车都陷进了沙里,张老师和彪叔忙着拦拖拉机拖车的时候,我们抢着卸车,扛轨铺轨抢天光拍摄。
(感谢张老师供图)
轨道车静静的在这风景里滑过,我格外迷恋片场这样的时刻。
-
行走新疆两千公里(二)
2007-10-24
张老师一路上执着地进行一项艰苦卓绝的工作——教小别克说标准普通话。首先从念歌词开始。李老师新写的词里有一句“黄沙和风儿一起流浪”,经小别克一唱,便成了“黄沙和缝儿一起流浪”。张老师很有耐心的教:“风儿,佛-eng,风!”小别克学:“缝儿!”
“黄沙和风儿一起流浪!”
“……黄沙和缝儿一起流浪!”
张老师急了:“风儿!”
小别克咬牙切齿:“缝儿!”
张老师:“不是缝儿,是风儿!”
小别克:“缝儿!”
李老师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椅子背大声说:“不是风儿!是缝儿!”
全车哄笑——“司马缸砸光”的故事就这么重演了一次。我着实佩服张老师的耐心,一句句一字字给小别克抠发音。而我在一次对话后就彻底失去信心了。
“别克,你吃的什么?”
“寡!”
“什么?”
“……啊……瓜!”
“唉,这就说对了!你吃的什么瓜?”
“哈密寡!”


(导演李众老师和小歌手波拉提别克)
十天拍摄时间里的大半是在赶路,一站一站,除了吃东西睡觉、和李老师起腻,小别克一路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纠正普通话。慢慢他有了一点进步,临走时会说“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了。
-
行走新疆两千公里(一)
2007-10-21
九号晚上一行六人离开首都机场,虽然是漆黑的夜里,依然知道外面是晴朗的。偶尔出现的城市和公路灯火在我脚下清晰而安详的明灭闪耀,这样的天空让人对后面的拍摄充满期待。四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大家都有些熬不住,到后来全组坐在一起开始小声讨论。对小别克的歌声和美丽的新疆,我们都充满渴望。乌鲁木齐没有想像的那么冷,而格外的惊喜是刚下飞机就见到了小别克,他身上的羊肉味道让我一下感受到飞行的遥远,我到达另一个陌生的城市了。
临近午夜的乌鲁木齐还是很热闹,我无比白痴的在一家通宵营业的餐馆领悟到——拉条子不是只有学校三楼食堂那一个口味的,而是有无数排列组合的可能。砖茶的味道并不浓酽,却别有清香。喝茶吃拌面,我立即喜欢上了这种组合。
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早,准备起床了才意识到,乌鲁木齐和北京是有两小时时差的,于是倒头又睡。起床以后张老师的朋友来探望,送来了新鲜饱满的大葡萄。我一向怕吃葡萄,嫌酸,结果尝了第一个新疆葡萄以后就惊了——实在是甜得超越了一切预计,结实的果肉在唇齿间迸开的时候,纯粹的清冽和甜蜜一下子就能把人震住——于是大家毫不客气的一人抱一嘟噜大啖。
我们见到了天山厂的“万能制片”彪叔,维族朋友给他起了一个亲切的名字“张哈勒奔”,翻译成汉语就是“张独一份儿”,大概是夸赞他独一份儿的能干和和善。彪叔和制片主任张老师讨论器材租借,制片人兼导演李老师、摄像周爷、技术beifast、制片骥同学和我开始再次讨论风格和具体拍摄控制。
彪叔人很可爱,他称赞张老师是“这么大的制片”!“这么”俩字发音还是按照当地口音,说成“折么”。“这么大的……”在这天以后,成为拍摄期间最流行词汇。
走马观花的参观了乌鲁木齐国际大巴扎,和田玉真假莫辨的躺在柜台里,折射出莹润静谧的光泽;英吉沙刀和羊皮鞭在墙上彪悍的挂着;巴基斯坦工艺品锐利的闪烁着金属的质感;许多种类的葡萄干让人看花了眼;熏衣草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还有丝巾和鲜果,以及衣着不同的各民族人们……一时间被眼前的斑斓迷乱了眼睛,于是决定什么都不要买了,还是等拍摄完毕回到乌市再说吧。
午饭时,喝到了这辈子喝过的最香的酸奶,一个大玻璃盆的酸奶稠稠的盛在那里,味道是冰凉悠长的。
下午兵分两路,摄像技术制片赴天山厂和相关单位借设备。我和李老师带小别克去新疆台录音。
设备其实不多,小摇臂一个、直规八节弯轨四节加轨道车、米波罗两块、蝶布两块、黑旗若干、苹果箱四个。我的概念里面,只要不上灯光设备,其他设备怎么多都不算多,而我彼时完全忽略了人员配备和拍摄环境。首先是全组人员少而且必须各司其职,沉重的场工工作就只能大家尽量分担了;其次是拍摄环境几乎全部在沙漠……于是乎后面几天大家过得相当惨烈。
录音的不顺利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两个月不见的小别克个子一下子窜过了我,更糟的问题是他开始变声了,所有的高音都拔不上去,而录音棚的环境让他失去了舞台的自信和气度。降调并且一句句抠了几个小时以后,高音的音准和几个三连音的节奏还是不能让人满意。而棚内几乎所有人的情绪都焦躁起来,两个月前大赛时饱含激情的演唱,好像谁也找不回来了,我带了大赛的现场演唱版,小别克听完,勉强找回一些感觉。我的纪录片拍摄部分同样遭遇了困难,昏暗的灯光远不能满足拍摄需求,还好后来新疆台提供了一盏新闻灯。
混完以后的版本大家听了都不够满意。晚上全组集中反复比较北京录音版和新疆版,一致的意见是新疆版情绪到位但听着吃力,北京版稍显平淡但一气呵成。最后的决定还是使用更流畅的北京版。孩子的声音变化太大了,两个月的时间,完全无法预料一个变声期的男孩会唱成什么样。上一次没有条件认真把歌曲细节抠得更完美,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惋惜。
我们在十一号早上出发,临行前张老师带我和骥同学去找他头天找到的美味羊肉酸汤水饺,结果人家没有开门营业。但吃到了刚从馕坑里勾出的馕,早晨的街头很冷,抱着热呼呼的馕暖和了许多,撕一块啃啃,香脆无比,就是太费牙。
戈壁无边无际的铺开去,黄色的土和白色的盐碱起幅翻腾过一百多公里,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偶尔碰见一个绿洲,则必有村庄,等车驶过这片绿色,荒芜的天地又静寂的延伸开去。山,是彻底的秃山,一根草都没有;天,是响彻的蓝天,这样干旱的地方,连天空中浮现一丝云彩都是奢侈的。偶尔见到的绿洲像梦境一样,水漫漫的铺开去,芦苇高高的摇曳着晚秋的白穗,天空中的鸥鸟铺开它们的翅膀轻盈的滑翔——宛如江南。而这确是在戈壁滩上无疑。很多路段是限速的,甚至限速到30。这样的限速也许是因为冬天风雪的原因吧,据说在新疆的某些地方,风能够刮翻整列的火车。“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我一直以为岑参这些词句是夸张,到新疆才知道,这些描述如此平实。


(感谢beifast供图)
我们的车途径达坂城、和硕、焉耆……以及许多我实在来不及记下名字的地方。中午在库米什吃拉条子拌面,简陋的路边小店,大家都埋头吃得很开心。清晨的寒冷已经褪去,换之以高悬的烈日。

(感谢beifast供图)
这时才感觉自己真正在新疆了,这么大的地方、这么美的风景、这么好吃的东西……(以上的“这么”,大家都随我们的伪新疆口音念成“折么”吧。)
-
西北望(二)
2007-06-23
太原城让我吃惊。灰蒙蒙一片颜色铺开去,自然的疑心这是不是一个省会城市。那灰突突的感觉弥漫开,再沉沉的压下来,让人很落寞。从主干道穿过,我隔着车窗看到城市在大规模的基建中崩塌和站立,汾河安静的流过。一个坍塌了半面墙的建筑,是山西省电影公司。
中午我们到达平遥。彼时我已经又晕又困、睁不开眼。迷迷蒙蒙看见车窗外是层层的土墙,烟尘从街道的另一边奔袭而来。一个院落中缓慢走着一位老人,我没有看清她车便已经驰过了,于是留在记忆里的只是一片巨大的黄色色块,一个佝偻的黑点在其中踽踽移动。
天空中有燕子飞快的掠过,这灰白颜色的鸟儿也没有提起小镇的生机。
初到的感受是——我不喜欢平遥。我还是喜欢凤凰那样的江南小镇,有流水清风,有雾蒙蒙的青石板路和清晨的捣衣声。而平遥,显然不是一个能够坐在路边发呆的小镇,我刚刚发呆几秒钟,脸就被狂风带来的沙土打得很疼。
一家家的去看建筑,看完书院看显眼,看完县衙看票号,看完票号看城墙,然后是商业街。我是在系里和电视台加班干了几天活以后又在火车上颠簸了一夜,于是就彻底晕头转向了,只知道跟着团队里的人向前走,看见了什么已经是一片模糊。其实最应该看的是民居,偏偏在匆忙的一天游览中没有走进任何一个没有被旅游开发的院落。于是我和我娘都在嘀咕,这个地方这次就算踩点了,下次要重新来过。我们俩已经习惯时间宽裕的自助游,就是那种慢慢走细细看,不求全面只要舒心的旅游。比如我们在凤凰,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沈先生墓上放一朵花,回来吃路边摊奇奇怪怪的东西,到了晚上去东门城楼下面发痴发呆或者让店家的小少爷掌舵去沱江上漂着吹风。结果平遥之行完全成了奔命,一下午的时间在城里兜了几圈,勉强记住了一些砖雕的图案和房屋的格局,到最后连图片资料都不想留了,因为我发觉自己的思维已经思维混沌到每次调整都曝光需要几分钟时间,而导游小姐显然是等不及的。
我在平遥的状况,大约可以用又饿又困来形容。因为现在印象最深的两件事情居然是吃和睡。吃了很多从来没吃过的面点,猫耳朵端上来的时候我和我爹都以为是一碗花生米,而莜面栲栳栳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好吃了,不管是清蒸的干煸的还是灌汤的,我都会扑上去把自己的嘴巴和胃都塞满,后来折回太原了解了制作方式后,我还专门去超市买了一袋莜面,准备回去做着试试。至于面条面皮等等这些我都来者不拒,回学校以后发现长胖了三四斤。我们是三个人,但是没有找到三人间,标间又实在太窄。最后居然找到一个有炕的旅店,我们三个人去睡还可以翻跟头。我爹立即甩了鞋袜爬上去,如同地主老财一般享受歪在炕头滋滋抽烟的乐趣。他一根烟没完,我已经在炕尾睡得如同一摊烂泥了。
很多老人,赤膊坐在夏天的阳光和风沙里,他们的肤色和灰黄的墙融在一起,静静的微笑,静静的忧伤,更多的是面无表情的沉默,任由风沙扑来,又吹去。我慢慢开始喜欢上这个小镇,它不是轻俏的,它的凝重慢慢浸入心里,把心也沉成了一块砖、一掊土。
生日是在平遥过的,我爹居然在平遥找出一个生日蛋糕来。自从我自己烤蛋糕以后就对外面卖的这些木头渣没什么兴趣了,不过还是在吃了一碗又一碗的面条之后又啃了一块蛋糕。居然可以和爹妈一起过生日,很幸福。晚上去逛街,乱七八糟的小店点着红灯笼铺开在街面上,我们也不进什么店,就是闲走。我一直到这个时候,还觉得这趟山西之行颇迷幻,要不怎么会头天还在学校,第二天就在陌生的小镇和父母一起逛街呢……
平遥的美食——近处是面片,远处有著名的平遥牛肉:

莜面栲栳栳,这是清蒸版,蘸老陈醋吃:

猫耳朵,不知道怎么做的,乍一看像花生米:

上车睡觉,下车看庙,最烦这种旅游方式——不过这里是书院,很多家长来给孩子烧香,而且是烧巨高的香:

爬满了新绿叶子的礼门,也不知道走过多少书生湮没的脚步。礼门边还有一个龙门,据说跳过去可以中状元,于是大家都跑去一个个往门里跳。我彼时头昏眼花……居然从门里跳到门外去了……

中国建筑里的斗拱实在太奇妙了,可惜这趟没有能去佛光寺看那个我向往的唐代宏大斗拱。我曾经买了一个木制的斗拱结构玩具,结果拆开以后再也无法拼合,现在还是一堆木楔躺在书柜里。准备借一本《营造法式》回去,至少把那个玩具先拼好:

还是斗拱,美丽精妙的斗拱——梦游状态下的图片拍得太差了:

县衙一角——县衙的面积十分庞大。虽说明清官员俸禄极低,但是一个县处级干部住得这么舒服,太让人羡慕了:

没有看清平遥,是因为我太累,其实住在这里也应该是安谧祥和的:
在城楼上,看了平遥最后一眼:

-
西北望(一)
2007-06-15
我对山西一直如此向往。我喜欢听《人说山西好风光》,“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这两句歌词大气磅礴却又百啭千回;我希望能有一个机会,沿着梁思成林徽因的足迹去看山西遍地的风光无限和建筑文物,去看晋祠、应县木塔、悬空寺、平遥、晋商大院……还有佛光寺的斗拱和壶口瀑布的咆哮。我也背过太多写在山西的诗词,萧瑟壮阔,飘逸高亢。
没有遭遇山西,首先遭遇了太原铁路局。我没有买到卧铺票,八号晚上匆匆下到北京西站的站台以后直奔六号车厢想登记补票。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得趔趔趄趄,还不忘继续我多管闲事的本性,跳出登记队伍给一个孕妇和一个老头挤开一条道。结果等我排到登记簿前正准备抢过笔填手机号码,我的背包被后面一个不知什么人的手拽住了,我一边继续向前面挤一边嚷嚷着“放开我放开我”,一边被那双野蛮的手拉着一路后退。一回头,居然是一个乘警,他正瞪着眼睛吼我:“还登什么登?这么多人,登了你也补不上卧铺!”一片混乱里我懒得理这个警察,继续向那个登记簿扑腾,我前面一位大叔死死攥住簿子不放,嚷嚷着让我报自己的手机号,他帮我写。于是警察就火了,抓住我的书包把我拽到车厢口,于是我也火了,一边扑腾一边喊着一定要投诉他。我其实是希望他把我抓去列车警务室的,然后我就准备赖下不走,那里至少比挤得水泄不通的硬座车厢好,结果他把我甩到车下就不见了。彼时离开车大约只有两三分钟,我像一只真正的兔子撒腿狂奔,终于在二号车厢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在嘈杂拥挤的车厢里枯坐一夜真的很恐怖。更恐怖的是这趟车与春运期间的临客无异,连厕所都挤满了人。列车员会突然出现在面前大喊大叫,指责某位乘客不应该把包放在绊了她脚的地方或者坐在地上的旅客挡住了售货用的小推车。我对面的一个女孩把脸拉得很长,毫不客气的把脚伸到我的座位下面,于是我就彻底没有地方搁脚了,直到后半夜佯睡的时候狠踹了她几下她才稍稍收敛。我的前方一大群人不知道为何一阵阵爆发出夸张的笑声,隔着过道的旅伴则在灌了两小瓶二锅头以后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看香港武侠片——彼时半夜三点。最难得的是我背后坐着一个小煤窑窑主的儿子,一个劲的吹嘘他爸开什么车他妈开什么车,都是我没有听过的牌子,引得旁人啧啧赞叹。煤窑少爷很是得意,说,我们山西人最老实,我们的钱都是从地下挖出来的,不像南方人走私贩毒。我于是怀疑临行前在“天涯”看到的山西砖窑非法拘禁童工事件是我花了眼。
一夜未眠,当晨光勾勒出窗外壮阔的山峦剪影时,我站起来拉开窗帘想遗忘掉这一夜火车旅程的疲惫和不快,看一眼我梦想的山西。
结果窗帘还没拉开,一个面容清秀的列车员就出现在我面前,大吼:“把窗帘给我拉上!你听到没有!”我看到很多正准备拉开窗帘的手缩了回去,脸上都有些无趣。无非是想在旅客下车后整理车厢时给自己省点事吧,这个姣好的女孩子一瞬间凶狠得像一匹狼。
我有点痛恨山西了,这一夜遭遇的山西人让我忿然。而过了好几天以后回忆那一晚十个钟头的颠簸,我会记起很多隐忍的面孔,他们在深夜的大声喧哗里、在煤窑公子的炫耀里静静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在硬座或者地板上最小的范围,把每一条皱纹都写上他们对生活安静的没有忧伤的忍耐,努力合眼打一会儿盹——这也是山西人。
出站的时候又和太原铁路局的工作人员干上了,他们死活不允许我进入任何一间候车厅。不得已只好出站排队买了一张站台票,才得以再次进站。太原站颇有些破败,我在盥洗室刷牙洗脸,买了两个茶叶蛋吃掉,然后终于等到汉口开来的那趟车到站。
一个小时内第二次走到出站口,然后在人群中看见我爸我妈。我们一家居然在这个谁都未曾造访过的西部城市聚在一起,真是匪夷所思。
-
最爱东湖
2006-05-05
离家的日子又近了,我已经能够越来越坦然的面对和父母的分别。这次回家好忙,在酷热里解决了家里装修的主材、空调、炊具、热水器……今天的暴雨肆无忌惮的冲刷城市的每个角落,终于可以安静下来,观望这个我熟悉的湿漉漉的世界。下雨总是让我兴奋,爸爸说去东湖,更让我快乐得无以复加。
傍晚在雨中去了东湖,湖畔是我永远走不厌的风景。萧萧楚天,水随天去,东湖壮阔的水面是这个城市最温柔的情绪。天似洗,水如璧,远山苍莽一黛,渔舟摇橹慢慢荡在湖水中。雨水把树木冲刷成一片初夏的繁蕤苍翠,我在暮色里看水杉安静的把根扎在汛期平岸的湖水里,看波涛无休止的拍打湖岸,看灯光把长堤点缀成一线明灭的萤火。
小学时春游,磕磕绊绊在行吟阁读屈原的诗句,在梨园看繁花似雪;夏天,在湖畔看人们垂钓,等一条鱼儿闪着白光跳出湖面时给拿着钓竿微笑的人们鼓掌;秋天去植物园采果实满枝;冬天,梅园的芳香等待着新春的款款来临。还有博物馆的青铜、浴场的嬉水、磨山的曲折山路……东湖是记忆里一次次去抚摸的褶皱,如丝似水。
春末夏初,正是食鳝的时节,晚餐在湖畔的农家饭点了鱼桥。蒜苗清甜,鳝段肥腴,姜辛椒辣蒜香——这样的美味,这样的湖景,会让我觉得人生足矣。

-
回北京啦
2006-02-24
晚上闪人,其实这个寒假也够长的了,还是舍不得离开家啊!我会在上车以后立即开始想念长江的,还有妈妈熬的鸡汤,还有热干面、豆皮、菜苔、泥蒿炒腊肉……
不过,还是对下学期的课充满了热望,虽然课好多。除了政治、公共英语、专业英语,下学期的基础课还有电影声音、电影画面、视听语言、外国电影史,专业课是王老师的纪录片创作、谢老师和司徒老师的理论及拉片课——九门课,够充实,嘿嘿,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
江城
2006-01-23
随手把自己的签名档改成“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即便是湿冷难当,我依然深爱着这江流浩荡、湖汊纵横的城市。
总觉得,再没有什么地方能够这样率性自由的活着,享受庸俗平淡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