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演员

    2011-10-11

        今天下午的课谈表演。三位老师是马精武、李苒苒、娜仁花。一开始还有板有眼,后来就开始闲扯了。

        我一直很好奇飞飞爷爷为毛要用娜仁花演《湘女萧萧》,怎么想怎么不对的事情。今天坐在她身边,突然觉得这事其实还挺有点道理的。

        这个演员,内向沉着、敏感敬业。中国演员里好好念书的人很少,偏偏她海外留学八年,还在伯明翰做了一年访问学者。回国以后不忙着接戏,先拍纪录片,然后给自己先生做制片人……不管怎么说,这种生活经验和学问根基,都让她对剧本的领悟力显得很不俗。然后人家还听导演的话,乐于沟通。不仅如此,形象也好,纤细小巧;爆发力也很强。

        《湘女萧萧》是她本科时演的,尚无后来这许多经历,不过恐怕当时这样的性格在表演系也是不多见的,太出挑了。这样的演员,我要是谢老师,估计也不管是不是蒙族了,直接拉去湖南演吧,多给导演省心啊!

        娜仁花是那种看起来“很不会做人”的演员,安静得过头,马精武和李苒苒两位老师在讲的时候,她在旁边做笔记。她自己要讲话,会先在本子上划拉半天定神,看起来心里踏实了,才开口。和太多演员的眉飞色舞各种来事相比,这简直是内向得过了头。所以……才没有火起来吧。

        马老师和李老师真是各种可爱,俩老戏骨,听他们讲表演还是挺有启发的。

        侯老师最后针对“表演节奏”作结:节奏就是心中的波浪,外化体现为速度。李苒苒老师补充说:大家谈节奏往往就大而化之到一场戏和整部影片了——对于演员而言,节奏要细化到每个镜头,单镜头内的节奏处理很重要。

        哦。都挺对的!

  •     我断续教书五年了,前两年是在初中,中间学业中断了这个职业,然后又在导演系办公室待了三年。五年的时间,第一次送走一个毕业班,07本的展映、毕业典礼、散伙饭一一落幕,这个职业也似乎可以再一次告一段落,甚至是永恒的在某种意义上告一段落——那些关于班主任、辅导员的角色终于可以消停下去,而换之以另外的身份。

        我很爱07班,正如我很爱当年的初一(九)班。我总是能毫无悬念地遇上一个“史上最糟”班级——哪怕我们系一年制的进修班也是如此,只要我第一次遇到某种类型的班级,他们无一例外是“史上最糟”的。07终于将以最低毕业率和最低获得学位率长存于我系的记忆,唤起了许多人的崩溃感——但我还是很爱他们。

        没有什么比得上学生们带来的真切感。这就正像07的他们和他们在酒后和我吐真言,说他们烦死我了,在背后说过无数我的坏话。这种时候才是我最喜欢这个班级的时刻,我厌恶那些为了博取欢心而虚言假意的孩子,厌恶所有功利的讨好和获取来自于师长肯定态度的惊喜。和07在一起的三年,他们打架、旷课、放火、酗酒,我上这个班的纪录片课心里满是忐忑,因为他们个个眼神挑衅——虽然散伙饭上他们说,这眼神是刻意装的。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个班一直被老师们说是田老师在宠他们,李老师在宠他们,其实老王也一样在宠他们——但是大约我才是从心里最宠溺他们的吧,这甚至像对于当年九班的某种赎罪,我有意去放纵他们莫守规矩,而保护他们的率性。哪怕这率性起来了是背地里骂我,而因为规矩错失了许多做学生应该有的荣誉,还是一意宠溺下去——难道学艺术的孩子不该被这样宠溺吗?还是要消磨掉他们的天性?

        总归是有些伤心的。所谓“情到浓时情转薄”,听到他们对于我在班主任这个身份上的种种恶意依然会心凉那么一会儿,终于轰走这群小畜生们,多少有些轻松感。可是宠溺之心依然占了上风,不怨他们讨厌班主任,而是班主任和辅导员的角色天然承担了让人讨厌的成分。只要还干下去,注定会喋喋不休,会组织和参与各种红色的黑色的活动,会一本正经,会蓄意隔膜……所以我不干了!这真好!

        那么我也给这三年的这个身份做个了结吧。八年前就能够在综合类大学当辅导员,当年意气风发说,在高校就必须以一个教师的身份,而几年后自己开始做自己最瞧不起的事情,一是因为舍不得导演系,二是因为的确自己软弱了。三年的时间,足以证明做一件自己都瞧不起的事情有多可怕,真的会精神分裂,真的会痛不欲生。还好,这三年,没有从我口说出一个入党的建议,没有逼迫过学生写任何“申请书”或者“思想汇报”之类的文字,没有伤害过不该伤害的学生——但是,也妥协过,也被迫在自己坚决反抗的决议上签过字,也在个别问题上没有恪守自己内心的道德准则。

        每每这样的时刻,我只能回家偷偷哭一场——这是我时至今日对自己还满意的地方,还有多少在这个职业内的人会为此哭泣呢?这似乎能够证明,我依然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依然不能选择一个苟活或者麻痹的姿态。

        所以,所有让人心凉的误会也只能认了,在此岗位,便背负原罪,那还能指责学生什么?

        八年前我曾表达过对两位同事的不满。其中一位,她的班级学业辉煌得让人咋舌,我曾想拍摄她的班级,但孩子们统一拿书挡住自己的脸……我黯然离开的时候想,这是怎样的孩子啊,他们中间几乎全部的人都将进入最一流的大学,可是他们是多么世故无趣的孩子。这位老师在我读研以后一再对我炫耀,她有多少学生是硕博连读的。我无语失笑,用硕博连读来试图打击一个硕士生,这又是怎样让人无奈的价值判断。我一直想让这位老师淡定下来,和孩子们在一起本身就是快乐的,你还要获取那些世俗的价值判断作甚?而另一位老师对她的班级几乎从来没有好态度,无论是学生或者家长,永远都在她的蔑视之下。我特别想告诉她,你的学生中大多数都会超越你,你没有瞧不起谁的资格。

        学生是必然会胜过老师的,否则人类就没有进步了,所以做教师的要心态卑微。这个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就没有多少人能明白呢?

        我卑微地送走了一个班级,这个班级甚至不能叫做“我的学生”,因为在电影学院,只有主任教员和导师才是有学生的,而班主任只是最卑微的送行者。这是我第一次送别毕业班,当年的初中扔在了初二,后来没有哪个班是我送别他们的大四。第一次的感觉总是新鲜苦涩,却又骄傲满满。我知道这是一个将无数次提起的班级,他们的劳神费力,他们的种种不靠谱都会被念叨下去。但他们青春飞扬,纯真可爱,不就够了么。

        我不知道别的班级酒后都聊些什么。这个最糟班级的散伙饭吃到最后,谈人生、谈艺术、谈电影本体……隔着杯中酒昏黄灯看他们,觉得真美好。

        之后我经历了一场辞职谈话,我对这场谈话做了无数的预设。我甚至想,如果我被逼得无可回应,我只会告诉坐在我对面的人:在我心中,没有什么比学术理想更高尚的东西,我只能为这一件事情付出我的全部,而做不来其他任何其他的事了。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谈话就平静结束了。生活并不给人表态甚至喊口号的机会,而仅仅只有一个昏庸的静默,或者无言的重复。我终于又重复了一次我的生活,八年前教书,六年前辞职念书,然后又是一个老师,然后再次选择学业。我想,用十年面壁,或许能等到破壁的那天。

        被预设的未来仍是一个教师,这也是我愿意做的事情。只是情到浓时情转薄,我不知道这被繁冗弄得心凉的一切能不能在日后再次被唤起希望感。教育是一个应该感恩的职业,能永远和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人们在一起本身就是莫大幸事,但让它更单纯一些吧,或许那样我就有勇气坚持下去了。

        情到浓时情转薄,但,至今从未悔多情。

  • 考试

    2011-02-07

        每年我都有那么一两次梦见高考。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清晨从做不出数学和英语卷子的极度恐惧中醒来。

        是的我又梦见考试了,但是这次终于有了质的飞跃。场景不再在实验学校或者六中,出题人不再是我的老师们或者我的同事们。而是系主任大人突然宣布:现在开始进行“收心考试”!

        我不知道收心考试这个名目别的地方有没有,但是在湖北广大的学校,这简直就是一个噩梦般的存在。所谓收心考试,就是在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周,组织一次大规模全科目一定会排名次的考试。这场考试会让每个学生在假期里都不敢玩乐胆战心惊疯狂啃书同时各种腹黑的告诉同学:我出去玩啦我玩得好爽!

        总之,我在梦里被“收心考试”了。而且鉴于本系实际状况,是所有本硕博坐在一起考的……但是这里有两个状况,第一就是我现在非本非硕非博,为什么要参加考试咧?第二就是为什么主任大人可以不考试咧?这两个梦里的逻辑漏洞恕我无法解释。

        第一题是填空。看片名写导演和片子的主要内容。这个题很简单的样子。但是我在《大地惊雷》后面划拉上科恩兄弟以后,突然发现片名后面有个括号,(1969),好吧1969版我也看过了,但是导演是谁我忘了……我想了五分钟,想起中文译名好像是五个字;又想了五分钟,想起名字是俩字姓是仨字;又想了五分钟……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最后,我只敢保证,我点在姓名中间那个点是对的!

        然后第二题是默写。要求随便默最近看片的一场戏的拉片笔记。唉,我承认我最近只看片而没有拉片好不?我报不出任何一场戏的镜头数量。

        于是我接着看第三题,是阅读理解。一共三篇,全部是那种看文章选正确选项的标准化试题。第一篇全文是产业年报,各种数据,各种投资,各种票房,后面的ABCD选项则一个数字都没有,是各种分析。第二篇是看片分析,第三篇是拉片笔记,俩片子我都没看过。片名我已经忘了,但是我笃定我都没看过。

        然后是一道改错题!以拉片笔记形式出现。这是要看过的每一个片子都自己拉片才能做啊!我看着一行字一行字,实在判断不出这一行到底是机位错了还是景别错了还是光影错了……

        最后一题是创作。要求写出一个完整短片的分场剧本、导演阐述,并写出其中一场戏的分镜和画出机位图。

        考试时间四个小时,早上八点开始,十二点收卷,这题量怎么做得完啊……我在梦里时间的十一点四十二分一边哭一边醒过来。

        我妈听我哭诉完这个梦以后哑口无言半天问我:你是有多怕考试这件事情?

        另外,如果我不是被盗梦而是自己造梦,我是有多变态才能想出这么一套杂糅了中学语文、英语四六级考研、导演系专业课等各种题型的题?

        最后,1969版《大地惊雷》的导演是亨利·哈撒韦。打死我也忘不了他了!

  • 采蒲台的伪

    2010-10-20

     

        早起看见一个报道,《民间团体批评内地小学教材“四大缺失”》,内中有这么一段话——

        学生们也列举了他们不喜欢的课文,甚至有些还是名家之作,如孙犁的《采蒲台的苇》、茅盾的《天窗》、郭沫若的《芭蕉花》等。“孩子们反映这些课文含义较深,他们不大读的懂。”蒯福棣说。

        我呸!《采蒲台的苇》连句子都不通顺,还含义较深读不懂?当年我参加一个公开课的比赛,被指定上这篇文章,在二十多个班讲了二十多遍,这篇文章烧成灰我都认识!请问“仇恨是一个,爱是一个,智慧是一个”是现代汉语规范语言么?“这里的英雄事迹很多,不能一一记述。每一片苇塘,都有英雄的传说。敌人的炮火,曾经摧残它们,它们无数次被火烧光,人民的血液保持了它们的清白。”这种大白话就是含义较深读不懂的段落么?

        鬼知道这些文章是怎么入选教材的,比如刘白羽同志,您要是当年不带人去抓捕胡风,今天《长江三日》这种流水账、《白蝴蝶之恋》这种矫情文章还能长存于我们一代一代的教材么?

        我拍《两个季节》遗憾无数,但最得意的段落之一就是叶老大抨击教材:“我们的教材最大的问题是不尊重生命……教学生说假话,说大话,说空话……残害他们的心灵!”

        当年这二十多遍上《采蒲台的苇》,按一个班60人算,我至少给1200人讲过这篇文章,没有一个孩子说听不懂看不懂的,倒是不少人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恶心。

        几乎与之同时,我开始在自己的班级采用自选课文,结果有家长质问我为什么不讲授教材……这就是基础教育的现状,我无力改变。

        所以谢谢采蒲台的伪!不是这些教材里的烂文字一遍一遍强奸我的眼球、蹂躏我的精神,逼迫我用讲授它们换取各种教学竞赛奖项……我也许还不辞职了。

    两个链接:

    《民间团体批评内地小学教材“四大缺失”》

    《采蒲台的苇》

  • 羞耻感

    2010-03-10

        我刚刚开始教书的那一年带的是后来被称为“那一届的九班”的一个班级。虽然自己现在很怀念他们,但事实上,这个班级能留存到今日的口碑全赖他们颓丧的班风和萧条的成绩。犹记第一次期中考试的分数出来以后我产生的深深挫败感。那一次考试让我见识了省重点中学的要求——与学生排名同步下发的还有教师的排位表,其实分数在同类班级里不算差,但我执教的“同类班级”是无疑是最低层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一个序列里被放在了尾端,多少是一件郁闷的事。

        更郁闷的事是我把全班的试卷带回家做质量分析,一大半不及格的分数,用excel一边统计,一边就忍不住哭了,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羞耻感袭来——真的都很简单的问题,真的都讲了一遍又一遍,每天默写听写为什么就一点用都没有呢?这时候所有的挫败都已经变成了委屈,甚至是羞耻感——开始怀疑自己一天天的在讲台上表演有什么意义。你演的是一出喜剧也就罢了,偏偏自己沉浸在一出正剧了,碰上了一群笑得前俯后仰的观众,这时候唯一还有尊严的做法就是咬舌自尽。

        我在离开了当初的中学以后得到了一个很大的快慰,大抵是有旧日同事说我给学生打的底子好所以中考成绩还不错。我是一个很需要这种虚头八脑安慰的人,至少在某种程度上粘合了被我自己摔得七零八落的感情投入。

        结果,结果,结果我就是因为扛不住这种种种种——我就跑了!读书啊拍片啊,快乐了三年——没想到还是落了个教书的结果。今天把上学期的考卷批完了,郁闷地蹶了个跟头。

        这……怎一个惨不忍睹了得。

        如果说“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好的老师”这句话是对的,那我这远隔七年的失败重演是不是可以证明我的确一直不够好?又或者,这句话太绝对了因为学校教育本来就不可能完成一切,那么我自己还在坚持这个职业的意义是什么呢?或者不要说意义的问题了,我到底应该怎么教、怎么考?教学目标定在什么层级、考试怎么组织?

        看看几个在美国当助教的朋友,几乎也都在抱怨学生的问题。mujun想不通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为什么常春藤的学生会无法理解,静宇和YQ都曾和我说过学生“上课完全没听懂,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

        我们几个都是80前后生人,都算是抱怨过教育体制、体会过成长烦恼、心里有主意、脑后有反骨的人。如我等,不会是扯出“一代不如一代”这种鬼话的人,平日里和学生们不乏交流,甚多愉快。于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现在这个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想想自己上一学期的折腾,再看看今天这个极简单试卷的最后分数,实在是心凉得很。而不管怎么说,这惨淡的分数里总还有教师的责任吧,我现在充满了羞耻感,无颜自对、痛不欲生……

        而且我居然在下班两小时后还坐在办公室翻这堆卷子,在想上学期的课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了。不管问题出在哪里,总之自信再次全线崩塌。

        唉……

  • 比较无奈

    2009-12-23

    嗯,“教室里的阳光”,这个版块回来了——既然我依旧教书。

    已经和某个小班长起过一次争执,原因是她喋喋不休问我奖学金为什么给这个人不给那个人,在我一直说等明早到学校再说以后依然不肯罢休,最后是我急了她哭了……

    今天是要去学生处拿一批奖品,我叮嘱了她带同学去拿,结果下午学生处来电话催问为什么我系无人出现;等到晚间她回电,说她在帮同学录音,所以没时间去拿。

    “那你可以让别的同学跑一趟,今天估计全校都拿完了,就剩咱们系了……”我还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这事儿又不怨我!”这是我得到的回应。

    我就彻底语塞了,面对这急切的辩白和这辩白的理所当然,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说呢?这是个好孩子,成绩不错,专业学习踏实,工作还算靠谱,执拗——问题是,这一次一次,我比较无奈、不知所措。

    上一周和另一个班的一个女孩子谈旷课的问题,她的逻辑是:“可是我在改剧本啊,我满脑子都是剧本,怎么上别的课?……我觉得我挺用功学习的!”

    这个班的另一个少数民族的男孩子,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后深夜来电:老师,学校宿舍不让住了,我能不能去你家住一晚上?

    另一个本月内的深夜来电是他同班的另一女生,凌晨一点二十来短信:老师我要交入党申请书,你帮我看看我写得行么?

    我第二天崩溃地问她:“你知不知道我上班时间是几点到几点?剩下的时间除了突发事件是给我休息的?”这姑娘瞪着大眼睛笑说:“啊?我以为你没睡呢!”

    我在初中的那群学生们,倒是突然都懂事了,温存体贴,让我几乎淡忘了当年的晚自习我是怎么一次次暴跳如雷。他们今年是大一。而我现在当班主任的两个班,分别是大二和大三——彻底的接上了。六中的校园里竖着一枚孔子的头颅,学院的大厅里有个“尊师重道,薪火相传”的碑,这俩东西若是摞一块儿,很是和谐。

    我承认今晚挂断电话后的五分钟,站在街边完全不想走路了,想就地坐下让自己冷静一会儿,想彻底淡忘这言辞咄咄的“这事儿又不怨我”,想在这一瞬间强迫自己把教书仅仅视为一个职业而不是责任。

    可是,多年以前,我为什么要对自己信誓旦旦说:可以不爱岗,但是要敬业——因为爱岗是兴趣勉强不来,而敬业是责任……好像,我的智商和我的精力都不够应付这么复杂的责任了。

    系里有老师总结我的问题是“对学生太好了”,以至于他们没大没小——老师我要纸杯子喝水,老师给我打印份论文吧,老师我要上厕所没手纸快给点儿,老师我旷课是为了好好学习,老师这事可不怨我——给我一个不撞墙的理由,或者,我到底是否适合做这个貌似摆脱不了的职业,从中学到大学。

    也许下一个片子可以叫《又过了两个季节》。

    王老师说,要成为合格教师少说十年,这未来的片子还是叫《这四十多个季节》吧。

  •     清华南门文津酒店,二楼。我因为去银行排队太久迟到了半小时——其实是比主办方要求的时间早到了两小说,在黑暗里坐下,回头,是熟悉的两排面孔。

        一眼一眼回头看他们:清华的杨思晴、万文典、吴启纬……北大的涂婧羚、王静如……意外出现的张星驰……在很多老师口中一再提及的传说般的鲁亦斯……二班的O盟、五班的周练,我一一走过的那十一个班级,轰然一下在脑海中回来。

        大多数,是我教过的——代课和公开课;说过话——哪怕一次答疑;铭记过——仅仅一篇作文;凝视过——若干竞赛培训;走访过——春节时的家访;直至,牵挂过、询问过……然后他们考来北京,坐在我身后,看他们初中时代教导过他们的老师们出现在这个纪录片。

        这一晚之后的时间里,我几乎喜怒无常了。那些六年前十一二岁的面孔和今天这笑靥,一再勾起无尽的幸福感,并带着抛下我曾经的学生们这无尽追悔,这缠绵了六年的喜与愁。

        交流完毕,这姑娘笑着走过来,说老师你还记得我么?我一口报出“杨思晴”这个名字,脑子里突然闪出二班当年的教室和她曾经的作文,甚至笔迹,居然都清晰记得。那一瞬间,三儿留在墙上的画、O盟入盟的考试卷——统统回来了。万文典抱着自己的脑袋笑说他热泪盈眶了,个子真高啊。第一次见到的鲁亦斯等在门口,我们说起章老师和范老师……

        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我会留下,还是离开?我会拍摄,还是放弃?

        而不管怎么样,在这季节轮回的当口,我终于等来了《两个季节》最幸福的一场放映。晚间终于忍不住落泪了,是杨思晴发来短信:“今天是我来北京后最开心的一天!”

        当一个老师多么美好……还好,我只离开了一所学校,而并未离开这个岗位。向我曾经工作过的学校、共事过的同事们、教过的孩子们、见过的家长们——再次深深致谢!

  • 第二周

    2009-09-29

        这两周的课都缩手缩脚。我不是上讲台就缩手缩脚的人,这点自信其实还有。结果却是十分的窘迫。

        我一直在和李老师谈这个课到底怎么上的问题,从上学期的教学总结会到这个月的社会实践,其实谈了很多次了。其间也和王老师简短说过两次。两位主任教员的意思我很明白,他们的意见在这个班这个专业都是有针对性的。但是问题在于,我去往这个针对性上靠的时候,突然就失语了。

        第二周,生生讲毁了一个好片子。走出课堂的时候简直欲哭无泪。哪怕课堂里有几个学生频频点头,我还是懊丧不已。懊丧了24小时+了。

        还是我说的纪录片体系问题,这个体系中是有各方面权重的,我现在太偏向于剧情片体系的要求,肯定会错漏失衡。这个倒不是对于班级培养整体要求造成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可能又非此即彼,又钻另一种牛角尖了。

        今天和一位导本剧情片方向的同学谈起纪录片的问题,突然一下又顺回来了一点,谈话会有重点,这个点敲在何处恐怕是学科最根本的问题。今天顺了,可能就是权重的转移。我恐怕还是得回到一个自己熟悉的轨迹上,哪怕折回来再拐出去。

        我在想,学科体系内的分支,未见得是相互照应的,至少不可能找到完全照应的点,否则也谈不上分支了。所以,下一周完全的拐回来,回归纪录片的概念而不再偏重分析视听段落。

        哪怕只尝试一周,看看学生反应,再拐回去也可。

        这两天回头看史论,白天看纪录片晚上看剧情片,半小时前砸书,彻底想明白了,连这些大师们说话都不是一个范儿,讨论创作时侧重点差得这么远,我想把他们拧到一起去这不是找死么?

        明明是个简单的问题,自己弄复杂了。说白了,这学期的纪录片课就是开开眼,让平时不看的人有机会看看。那就看得开心一点吧。先管目的,再管价值。

  • 归来

    2009-09-18

        我常常觉得武汉方言很有画面感,比如有人感叹我们这趟累得“心力交瘁”,其实不如用武汉话说:累残驳了。“残驳”二字,如断桅船、旧墙漆,很贴切。回来就感冒发烧,还好马上就是十一假期了。

        东北十日,外加到内蒙的边缘兜了一圈,照片已上传校内网相册,过几天闲一点了搬几张过来。在中学工作时总想带小朋友们出去春游一次,有一个和同学一起出行的回忆,总归是美好的——至少我会常想起自己学生时代那些当时觉得无聊透顶的春游和秋游。这个梦想应在了这次导演系社会实践,不管最后出了什么事情把我们几个带队老师折腾成什么样,07、08两个班一起的远行总归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当年的知青带孩子回去看看似乎是个传统节目,我爸妈就经常萌发这种念头——迄今尚未成行。而我们系这次是田老师带着两个本科班35个孩子回村……嗯,至少很壮观。追猪、欺负狗、掰玉米开拖拉机、路上碰见几群羊挡道全体大喊《羊灾记》、喝多了的女生和起冲突的男生——这一群祸害是摁下葫芦起了瓢,好歹这次社会实践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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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教过的一个孩子,当年也是个祸害。上课时我板书完一回头,他在地上爬;再一回头,他在后面揪别人衣服领子;再回头,正拿着两把水枪滋女生……没收了水枪,就来我办公室在地上打滚……我辞职前把藏了半抽屉的他的各种物件还给他,他扭头就跑了,后来说是哭了。我也知道这孩子其实很苦,父母闹腾离婚争财产都不管他,无非是要引起大家注意。

        中考之后果然没考上高中,去了一个职高。突然一下醒过来了,懂事和用功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先是发狠学英语,至少他现在口语比我强;然后谋划了一下自己的前途,用爹妈给他省的一点钱和全部自己打工的家当买了个单反开始学摄影。

        一个月前跟我说打算去上海,我阻挠未果,给紫菜毛猪挂了个电话,拜托他如果方便的话让这孩子去洗个澡。毛猪在这点上十分靠谱,一直强调,哪怕去住一两周也没问题的。这孩子十天前揣着500元钱瞒着父母就去上海了,来个短信:“老师我到上海了,真大啊!”白天拿着自己拍的图一家家影楼问是否要人,晚上蹲麦当劳。找到第三天,还毫无结果,我在东北都急眼了。两天前,突然在QQ现身,告知老师同学找到工作了,一家影楼的摄助,包住不包吃,月薪1000。

        有同学问你妈妈现在知道了么?答:“知道了,给我存了20元话费,让我好好干。”当年的四班集体无语,过了很久有人跳出来说了一句:你们家人的逻辑还真是彪悍!

        这孩子敲上来一个笑脸说:“那怎么办,我生在这样的家里么。”我顿时心酸。

        跟我说开始考虑考大学的事了,希望能过一年成为摄影师,然后攒出学费来。如果他想考电影学院的摄影或者图摄专业,我自当全力支持。总觉得这肯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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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书是我的命啊!

  •     有些只看过预告片的观众会问我:哈哈你拍摄的这个学校岂不是要气死?

        但是没有啊。我不是外来的侵入者,我是在这里教过书带过班的老师啊。还记得刚刚开始拍的时候,正好某轮月考结束,叶老师扔过来一本卷子说,你改这题吧。我直接从某张桌子上抽了一支红笔噌噌改起来。改了七八本吧。然后我突然有所醒悟地抬头:我好像已经辞职一两年了呀……

        好像一直没有离开。

        范老师和叶老师,以及我当年那个办公室的其他老师们,是我的导师和生活范式,是给我莫大支持的朋友和师长。《两个季节》遭遇过一个让我开心的批评,大意是为什么我选择了两位“偶像级”的老师。可是我从未有意挖掘偶像,他们也是最普通的教师。

        昨天发烧,今天还是兴致勃勃跑出去玩。叶老师、范老师带得得、刘老师一家,加上我,两辆车奔黄陂。我爬山爬得丢盔弃甲,装备都披挂到了叶老师身上;下午再次摔跤,脚下一出溜,坐进了木兰湖,范老师笑晕——想当年在老的初一学区,我曾经坐着下了半层楼。给两个小朋友拍了不少图,当年刚刚参加工作时他们才两岁,现在他们马上就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了。

        晚间叶老师的几个同学一起吃饭,其中一位是同区另一中学校长。我大乐,说,我在你们学校上过课的咧!那是一次区里的同题课比赛,我这一组的篇目是杀千刀的《采蒲台的苇》,这篇课文为了比赛在全校三个年级上了不知道多少轮,现在看到这个篇名还想吐。我现在也还能记得一轮轮的试讲中章老师帮我掐表控制节奏,刘老师帮我理出层次;比赛前的头天晚上半夜里,叶老师和我在QQ上最后敲定板书和PPT的形式,最后备案学生的反应情况;第二天一早在我已经到比赛学校时追来电话最后叮嘱;还有面对陌生学校的陌生班级时,范老师在评委席的目光。

        所以叶老师今天和朋友们介绍我时说:“这也算是我们的学生啊。”这是我辞职四年后,完成毕业作业一年后,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如果没有当年这个语文组带我一点点做功课,没有几位老师在我考研时帮我带班代课,今天的一切即便有,也是空中楼阁。

        我曾经无数次感叹,我的这些曾经的同事们,他们坚守在基础教育一线,以一己之力爱护学生和改变制度的禁锢,他们是最勇敢的人;而我这样离开的,心里实在不够坚强。

        我的毕业作业,是体恤和温存;我不敢奢谈体制,只看人与人的关系;我力图做到平和冲淡,真实纪录。这样碌碌苍生,谁没有自己的无奈!他们中大多数人并非斗士,而我确实相信,他们中许多人,在恪尽职守、建构希望。预告片提炼出的矛盾太尖锐,而我想要的是一把慢慢磨圆梳齿的梳子,真切的给观众触觉。

        我也坚信,我的同事们知道我在他们中间,迄今为止,没有听到拍摄学校三十余位出镜老师有人生气。

        我当然也在想,纪录片作者和被拍摄者,应该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可以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不能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晚间回城,风渐凉酒微醺。我坐在副驾驶位置听见叶老师在后座和同学说,如婚姻中的幸福感,是可遇不可求的;而工作中的幸福感,是可以营造的;有幸和这群同事在一起,如兄弟姐妹。

        我目视郊野的暗夜与街灯,搭了一句话。我说叶老师您知道么,系里上学期让我开始上进修班的课,这是个平均年龄超过我的班级,上课前我真的吓坏了,但是我还是稳当地撑下来了——而课堂控制、师生交流、很多很多,是你们在那两年里给我扎扎实实训练的结果。

        我拍摄他们时,也是在拍摄自己的成长和情感,深深感激他们每一位!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会离开,但我至今也知道,我和他们是在一起的。

        我曾经的这些同事们,如师长,如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