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月不淹

    2006-05-11

        读《离骚》时,我的一位同学曾说他最喜欢的句子是“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当时听来就觉得恐怖,从此对此人敬而远之。记得我那时对他说,我喜欢的句子是“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我那同学亦不解。我只觉得,每次读至这样的句子,心里会涌起大悲恸,时光无情的把生命的价值慢慢贬损,这是多么让人恐惧的事情。

        所以金庸全集可以随手翻出任意一本来读,而《倚天屠龙记》是初中时初读过后再也不忍去碰的。“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的鬓边终于也见到了白发。这一年是元顺帝至元二年,宋朝之亡至此已五十余年。”仅此短短一段就已经把《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的悲欢离合、至情至爱通通抛在漫漫烟尘里,莫说靖蓉夫妇,就是在《倚天屠龙记》开篇中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小小郭襄,此时也在黄土垄中。少年时读书,一心一意是陷在情节里的,犹记当时读到此几欲掷卷大哭。后来灭绝师太说道旧事,谈及襄阳城破,郭靖黄蓉夫妇与城并亡。金庸淡淡一笔带过,摧人心伤,自是高明。

        小的时候还在一本笑话书上翻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大地主的儿子阅过《红楼梦》便立誓非林妹妹不娶,竟至魇魔,父母无计可施。后有高人指点,父母如法炮制,修建大观园一座。痴儿狂喜,径寻至潇湘馆。里面却走出一拄杖老妪,对痴儿说了一句话:“林妹妹也会老的。”这个地主儿子顿时醒悟,不再要娶黛玉。这笑话看了是怎么也笑不出来,突然明白悲剧其实比喜剧美得多。“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远胜于怡红院潇湘馆入住暮年垂垂之人。

        初唐四杰,人是最爱王勃,少年意气,飞扬不羁。那样的昂扬情感、进取情怀,让初唐的靡靡之音顿时变做青春歌唱。而诗句,却是最喜欢卢照邻《长安古意》的末几句:“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这是大学时代反复背诵的句子,荏苒难留,心里却可以守定一份静默,挚爱如此情怀。

        所以,自己常常在这里那里写下“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以“流光容易把人抛”时时自省。

        日月不淹,春秋代序,草木零落,美人迟暮……总是流年变迁,无以挽回,大概只有惜时才可略挽回人生不得已的行进。

  •     这几天都在读《阅微草堂笔记》。完全不管什么文学价值社会学价值史学价值,一心一意沉醉于魑魅魍魉、花妖狐媚。最喜这样的笔记小文,也不管自己读到何处,随手拿起来乱翻乱看,短短百字的小故事,最是有趣。一本书被我随处乱扔,床头书案、饭桌狗窝,想起来了就在家里到处找,随心所欲的读几段,然后又随手把书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以后我自己有家了,一定在厕所里也装一个小书柜,专放《世说新语》《聊斋志异》之类。

        翻到这样一段文字:乾隆己卯夏,有江南举子以京师逆旅多湫隘,乃税西直门外一大家坟院读书……后面的故事,当然是这个举人又遇到一个貌美如花的狐狸精,生出一段孽缘。

        原来西直门外就有那么多狐狸精呀,那么到更北的蓟门桥一带岂不遍地是鬼?哪天晚上我也在学校院子里遛遛,看能不能碰见几个半夜游荡的狐狸精聊聊天!

  • 致欢欢

    2006-04-30

        欢欢,我知道你不可能不认得我,上次好几个月没回家你都认得,这次走了两个月你会忘了我是谁么?所以你少装出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不就是这次我没给你带吃的和玩具么?我昨天早上进门你叼个绒毛熊敷衍了事的晃几下尾巴就算完了吗?哼!警告你,人要会做人,狗要会做狗,你也算一条老狗了,隔壁和你同年的贝贝我昨天看到都戴红领巾了,为狗之道你居然还没明白。

        所以,以后见到你姐姐我,你要扑过来趴在我的腿上蹭你的鼻子,我摸你的头的时候你应该晃晃脑袋而不是满脸呆滞,对我摇尾巴的时候不要去玩你的熊宝贝——做事情要一心一意懂么?

        另外,我存在的价值不仅仅是给你提供玩具和骨头,也不仅仅是牵你出去满地瞎跑兜风,你应该明白我们至少地位相当,这家里什么时候开始居然你成霸王了?

       你白天霸占沙发、晚上打呼噜、损坏我辛辛苦苦积攒多年的毛绒娃娃、喝给我订的牛奶、不吃我给你买的狗粮、发脾气把家里的沙发垫子到处乱拖……这些我都忍了,你这条忘恩负义的破狗,现在居然敢不理我!我警告你,二十四小时内你要是还是这副德行,我就推荐你去应聘《家有贱狗》的主演。哼!听到没有?我跟你没完!你这条过份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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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不清是哪一期《读书》上推荐过王安忆的长篇小说《上种红菱下种藕》,那些评论也统统的忘了,只记得里面有个孩子叫“秧宝宝”。

        这名字很抓人,透着水乡的潮湿,充满了姣姣的小女儿憨态和青草露水的气息,是上下唇一碰就让人心疼的名字。

        终于读完了小说,在它已经面世很久以后。这个秧宝宝眼里的世界就像她十岁的年龄,是时时有新发现充满了波澜——而淡淡的。喜欢这样平淡的文字,在缓慢的述说中把岁月和生命坚强的一面徐徐吐出。

        王安忆这三部长篇,《长恨歌》、《富萍》、《上种红菱下种藕》,主人公的年龄越来越小,故事离上海越来越远,而故事发生的时间倒是近了。王琦瑶是属于淮海路的女子,尽管小说触摸到她不短的一生,收束于她在80年代的横死,但旧上海的故事才是她生命里最动人的故事;富萍的故事是解放后了,这个外乡来的女孩子终于嫁在了上海郊区,在苏州河的小船上荡出一片温馨;而秧宝宝的故事,已经是在华舍镇,在沈溇,是十岁女孩眼中慢慢变化的小镇。

        不知道作家这样的选择是有意还是偶然,让人觉得作家的心,渐行渐远于城市,从传奇而回归于更朴实的生命。

        相较《长恨歌》的颠峰姿态,《上种红菱下种藕》更像是作家休整时的一碟点心,少了大餐咄咄的气势。我却还是很喜欢,因为那些对小女孩心性的描绘,丝丝入扣,能熨贴到每一个曾经经历过成长的女人心里去。

  • 购得甲戌本

    2006-04-03

        周日去淘书,终于购得一套版本够好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我一直读程乙本,对甲戌本向往已久,终于得以一见,恨不得一夜读罢不肯放下。

        甲戌十六回本虽是残本中篇章留存少的,价值却远远高于庚辰本、甲辰本、已卯本和蒙府本,研读红楼,不读甲戌则殊难把握全书之貌。除了程乙本我是相当熟悉的,其他版本中只有七十八回的庚辰本读过几十回,是家里不知谁买的一册影印旧书,残书读毕,深知脂砚斋、畸笏叟等人朱批墨批的重要。

        昨晚读新书,第五回作为全书总纲的面目实在让人惊讶,判词在甲戌本中的面貌与程乙本完全不同,甚至是更加清晰的传达了后四十回的面目,不禁大为振奋,反复琢磨。

        周汝昌先生说甲戌与程乙有“霄壤之别”,我觉得这样的价值判断还是言过其实了,程乙本对于《红楼梦》,纵有删去脂评的千般不是,但总是在《红楼梦》的流通上面做出了重大贡献。程甲本和程乙本的价值,在于它给普通读者一个畅快阅读的机会,就小说本身作为通俗文学而言,这一点依然是应该称许的——当然,除去初读的若干次,以后的反复阅读中我都拒绝后四十回,一到八十一回,顿觉气闷,文辞之恶劣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红楼不全,人生的大无奈事。

        如果我们探讨当代文学理论中的“文本”一词的含义,最重要的就是关照不同受众对于文本的不同判断,程乙本或者是符合文学对于文本的要求而不仅仅是对于文章的要求的。

        其实说这么多,大抵还是因为从小就泡在程乙本中,感情太深的缘故吧。现在有了甲戌本,欣喜之余亦有被人猛扇了两耳光的感觉,获得清醒的同时竟有些难以言表的痛楚。

  •     第三期的《读书》刊登了杨弋枢的纪录片拍摄手记《浩然是一个寓言》。《读书》对于电影的评论断断续续,零星可见,但关于纪录片的文章,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

        标题就给纪录片下了一个定义。所谓寓言,在我们固有的观念里是一个以小见大必须表述出意义的故事。可能在不经意间,作者就给自己的影像赋予了某种责任感,述说的欲望和建立涵义的向往永远会在一个纪录片导演心里盘桓。

        问题是,究竟是应该展示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还是,为了展示我们的内心,然后再去寻找这个人和事件。这在剧情片应该不是问题,但是作为纪录片,本体总是困扰着每一个拿起机器的人。杨弋枢显然是选择了后者,影片我还没有看到,但他在文章中叙述的,更多的是自己的童年记忆,他为自己的记忆选择了一个当下的映像然后拍摄——于是,纪录片成了“寓言”,寓言是带有某种虚构性的样式。他说:“纪录片就是截片的艺术……每一个拍纪录片的人都是这样一个卧底,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持着摄影机侵入别人的空间,投入对方的生活,最终用影像呈现出来的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人们称之为纪录片。真正的纪录片,永远大于影像可能呈现的那部分……”

        这些话起码有两层意义:其一是导演选择自己需要表述的素材片段;其二是没有纪录片可以完全真实,生活永远被影片缩小成为并不一定准确的一个段落。

        在我的观念里,这种虚构性并不构成对纪录片客观性的伤害,正如我常常叫嚣的,我首先要自己的影片好看和好玩,而不是在一种没有起伏的叙述或者刻意为之的冷静之中让观众昏昏欲睡。如何好看,我想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用剧情片的结构方式来组织素材。但是困扰我的问题是,我很害怕有人问我:你想表达什么?我的拍摄对象和我的老师都曾经这样问过我,但事实上,在拍摄之前我往往是不知道我要表达什么的,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有趣,直观的觉得可以拍摄就拿起机器,我希望对象来表达而观众去领悟,我仅仅只是其中的一个传递枢纽——但要表达什么的质问常常突袭我,让我瞠目结舌。我并不知道我这样的方法可行与否。所以,我现在只可以把自己的片子做成故事,而不是寓言。每次看张以庆的纪录片用个体或者群体表达着导演本人的孤独感,就会莫名的升腾起对自己的愤怒,开始想从自己的心窍牙缝里也首先挤出些许意义再去选择对象,但是每每还是不行——并不是我内心无所表达,而是我也隐隐怀疑,先行设定的主题对于纪录片的拍摄是不是恰当的。

        当然,那些冗长的影片也依然拥有它们固定的创作群体和观众群体。或许他们事实上更接近纪录片这个片种的要求。而我想做的,是在寓言和平淡冗长之间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平衡点,尽管这话听起来像是投机取巧。

        寒假拍摄的《初中》还没有开始编辑,我和同伴商量以后决定再放一放,等对素材陌生了以后再回头。但是挥之不去的两个细节常常让我反复琢磨,一是所谓“好学生”们在镜头里的狰狞面孔;二是谢老师。当初选择谢老师作为采访对象是因为老太太在学校以凶狠刻板闻名,学生没有不怕她的,我们希望她能代表一个年龄层和一种教育方法的教师。结果老太太诚挚的把身体倾向镜头,热切而伤怀的说起现在孩子的孤独,也谈起自己在升学率的压力下不得不摆出的面孔,那真是一个让人格外感动的瞬间。我在那一刻推翻了我已经确定了很久的许多拍摄计划,那种感觉,是无奈的落寞和发现的惊喜交织着的,甘甜酸涩,回味良久。

        我们无法操控我们的拍摄对象,而只能信赖自己的直觉,那么到后期,是执着的表述自己,还是珍重素材本身的走向,这只能看每位导演自己的选择了。而这样的选择,依然是基于个人对于纪录片本体的认识。

        因此,纪录片甚至比剧情片更多样化,因为当一盒积木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搭盖起一栋不一样的楼房。

  • 轰塌

    2005-10-21

        几天了,写点什么悼念巴金先生是心里盘桓着的计划,却难以落笔——我是浅薄的,用浅薄的眼光去悼念深邃,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盘桓心中最多的,是这个词——轰塌——很多东西随着一个人的辞世轰然而成废墟。

        初中的时候才开始看巴金先生的作品,也仅仅只读完了激流三部曲。后来,勾动我无数次重新阅读的,也许是书页里一张张的悲哀、破碎、青春死亡和到最后都没有消失的希望——那埋在每一个年轻人心中的希望和力量,和时代撞击出催人泪下的交响。哦,那个顺江而下逃离家庭的年轻人,在繁华陌生的沪上小小阁楼,是以怎样的爱和恨描绘他的家庭,是用怎样的泪水和热血抒写死亡和希望……我那时十一岁?还是十二?正在走出童年的坎上,激流三部曲,鼓荡着我的慢慢长大的蓬勃的心,它点燃了我一腔热望。或者,我是从那时开始,从乖宝宝变成了不安份的孩子,直至今日,已经在不长的两年里,毅然从种种熟悉的生活中决绝出走而不计后果。

        我会执着的相信,激流,将继续鼓舞着中国一代代年轻人,即便走出那个时代的桎梏,这三部作品依然会用青春的激情鼓舞着又成长起来的青年——巴金先生是以成为巨匠。

        《随想录》里,看到晚年老人的痛悔不堪,他把伤口一次次揭开展示于世人,除了勇气和责任,还有多深的悲凉多乱的心结?有时候,翻着厚厚的集子,看到老人絮絮叨叨把一件事重复了好多遍,一再一再,他犯着老年人啰嗦的通病,也让书页前的我常常生出许多崇敬和同情——那个曾把热血抛洒给一个时代的青年,又在迟暮之年扛起又一个时代不能承受之痛,这本是全民族不能忘却的记忆,却是该忏悔的不忏悔,受难者担负起它。

        或者,唯有走过五四的风雨,才可以有这样的勇气。

        如今,颠覆五四竟又成潮流。五四颠覆了一个时代,不能否认。可是,中国文化源流的阻断,怎可归结于诸五四巨匠?常常看到人们愤然指责鲁迅指责沈从文,进而指责赵树理指责丁玲,而今,亦不乏指责巴金者,认为他抛弃家庭是失却最基本的人性,丑化家庭是幼稚而可憎的。每每听至此读至此,即便是我最尊重的师长所言所书,我亦会厌恶并不屑。五十余年话语权威的强力主宰,近三十载西方意识形态的无形渗透,被统统抛开不计,却将鲁迅们巴金们赵树理们无理指斥,并淡忘着从五四起始的自由与科学传统——今天的人们,谁还将自己的命运与时代相牵和民族相连,在辱骂中凸现了自己的形象,毁灭了责任和上一代人艰辛的努力。

        令人难过的,不仅是巨匠辞世,更是五四的丰碑轰塌。

        鲁迅巴金们固然有着那个时代的局限,那么,迈向现代并传承传统,这个时代的人们又用什么局限着自己?有时,我怀疑,是因为辱骂前人太多,而多数人并未自己做过什么吧。

  • 死去的校长

    2005-10-15

        昨晚,GQ气急败坏发来短信,说她已经拿到了《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校长邓不利多死了。我说我知道了,我先翻过英文版了。第五部里,哈利的教父小天狼星意外死去的时候,我难过坏了,而现在,校长的死亡已经不能够再激起我的哀伤——毕竟,这只是一部小说。

        甚至,在我今天也拿到预定的首发图书,我没有像前几部那样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而是放在一边,等待一个空闲的时间。

        我知道哈利会迎接这样的命运,因为他在长大,他必须独自承担他的责任,一切的死亡,都是为他最后一搏做铺垫。没有人可以再帮助他,所以,他才会成为最后的英雄。

        这部小说,到今年出版的第六部,已经染上了浓浓的悲剧色彩,我愈加钦佩其作者,不是营造一个个人英雄主义的神话,而是告诉读者成长里要直面的选择和不可逃避的悲剧。

        这是西方的教育方法,我以为,比我们给孩子营造一个完全美好的同世界然后用血淋淋的现实把梦想撕破要好得多。

  • 乱翻书

    2005-08-17

        在书柜前逡巡了很久,想趁自己闲着看看理论书籍,结果抽出一本《基督山伯爵》看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降温了,外面飞砂走石,我先是歪在床上,接着干脆趴在地板上看——这么熟悉的故事,通俗的小说,因为有了复仇的一波三折,总是看不厌它。配上窗外的风声,实在是惊心动魄。

        想来自己真的从来没有好好念书,小学毕业时一个班只能推荐一个学生考外语学校,我们班推荐了我。我妈说要帮我放松神经,居然借回来一套《神雕侠侣》让我看,四册书囫囵吞下去,结果当然是落榜。

        初中毕业,母校说签协议吧,觉得自己虽说考重点有点戏,但是母校宽松的环境和蔼的老师以及离家那么近的路程都是诱惑,干脆签了保送单留在这个二类高中拉倒。于是整个中考冲刺阶段我都在第十几遍的重读《红楼梦》和三毛。那时候开始买红学专著看,发誓以后要念中文系。中考还是要参加的,刚刚压住录取线,离重点线差一大截,很高兴的想,幸亏没有报重点——其实真的报了好好用功是肯定考得上的。

        高三的时候,省里第一次组织艺术特长生的测试,胡乱准备一气就去考了,竟然骗回一张证书。等到听说这张证书可以换回五十分,干脆把书柜里的金庸全集搬出来看了个够。晚上做卷子做到一点半,再看一小时金庸,老师们还常常夸我听讲认真——我熬夜的工夫全是高三练出来的。证书后来证实用处不大,我报的学校有音乐系,自然不会降那么多分录取特长生,但是,又是稀里糊涂混进了大学,很得意自己的运气。

        上大学以后对自己最满意的事情是高中读二类学校这条路可走对了。同学中间那些傻乎乎的书呆子都是从重点高中出来的,唉,不知道他们生活中有没有读书以外的乐趣。中文系的好处是,读什么都是在学专业,我的专业学习自然也抓得紧。当然,我还是很老实的背书和看理论的。不过,在专业上工夫下多了,本来就悲惨的英语便把我折腾得够戗,该死的四级证书,我一辈子也不想再看到这个无聊的东西。

        第一次考研,就这样在专业的完美和英语的惨痛中谢幕了。

        第二次,报了名不敢也不能上阵。一年都在读教参教辅资料,心里完全没有底。本来准备还是去看看卷子,临考了,发现考试那天要参加区里的统一阅卷,校长亲临督导,只好作罢。

        第三次,英语和政治终于认真看了两遍。专业课又被我甩开了,报的电影学院,却回头拿着社会学和思想史看得不亦乐乎。结果,纪录片创作考了一个教育问题——我好歹也是教师,多少有点独到认识;纪录片理论——题目的指向竟然是要求从社会学和思想史入手……我在考场上傻乎乎的笑,惹得监考老师一眼一眼看我。当时就想,天上掉馅饼的机会不多,这次居然砸在我头上,应该去烧几柱香了。

        我读书之乱、之不顾时间场合目的也常常让自己心惊的,只不过每次都还幸运的有个不错的结果。好在,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成为顶尖一流的学者,依着自己的性子看杂书,有快乐就好。

        书柜里胡乱堆着砖头一样的论文集和专著,很多还是大学时蚂蚁搬家一样复印的,一大堆,想起来了,抽出来看看别人的脑瓜子怎么转悠的,挺好玩。旁边,是朱德庸和几米的漫画,以及哈利波特之类;更过份的是,还有没收学生的鸡皮疙瘩、神仙鬼怪……

        YJ昨天来家里,看到一墙的书很惊讶,我很想把她拽开让她别自己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了——这样的乱,自己很有些羞愧。

        乱翻书的乐趣就像小孩子吃糖果,永远不知道花花绿绿的糖纸里包裹的是什么口味。闭着眼睛抽一本书,乐哈哈看一天,随手拿个笔记本记点什么,慢慢的,也就攒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琢磨着该看本正经书了,把《基督山伯爵》先在枕边摆好,再去抽一本,竟然抽出《管锥编》,这么磨脑子的书,唉。也丢去枕边,晚上再慢慢去领悟吧……

       

  • 安徒生的世界

    2005-08-13

        安徒生的童话有着毒品一样的魅力,你尝试过了,知道有一种滋味叫不好受,却会没有休止的想再去读它。小的时候,每次都警告自己——不要去碰,想看书就看看格林兄弟吧,在他们的德国大森林里,巫婆和继母总是会得到报应,孩子总可以找到幸福,王子和公主永远从此以后过着幸福的生活……安徒生的世界不一样,他的世界里,总弥漫着挥不去的哀愁,尽管如此,却总忍不住把塞在书柜顶层的那本翻得破旧的童话找出来一读再读。

        我曾在《丑小鸭》的故事里把体会到什么叫沉痛。那只小鸭子,生下来就和他的兄弟们不一样,所以它的妈妈厌恶它,它只好离开了家独自去漂泊。尽管最后它变成一只美丽的天鹅,我却依然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可怜的孩子——如果连妈妈都不爱它,变成天鹅又有什么价值呢?也是在听完这个故事后,我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世间的情感,第一次悟到,即便是母爱,有时也是脆弱不可依靠的。

        那个在中国皇帝花园里歌唱着的夜莺,拥有最美丽的歌喉。但是皇帝慢慢不喜欢它了,他去听一只上发条的机械鸟儿歌唱。我揪紧了自己的心看这悲哀的鸟儿的命运,在皇帝被死神攫住时,它用泣血的歌声挽留生命,驱逐死神。这就是爱吧,尽管自己没有得到,却永远执着地付出。

        而那些暗恋的故事都哀伤无比,海的女儿,父母宝贝的小小公主,为了心爱的人宁愿变成哑巴,宁愿忍受剧痛得到真正的腿,宁愿化作一瞬便消失的泡沫;独腿的锡兵经历重重坎坷仍挂念纸做的芭蕾女孩,当风把她刮进炉火,他也投身进去,变成一颗小小的锡心……

        更不用说《卖火柴的小女孩》,我惊恐地看到她在故事里死掉了,没有天使来挽救她,也没有好心的国王收留她做自己的女儿然后“从此以后过着幸福的生活”。脆弱的生命消逝在圣诞的赞歌中,一边是灯火烛光的绚烂,一边是白雪覆盖的小小尸体。那样惨烈的对比,没有一次读它不被撕裂心肺。

        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故事,是美丽的妹妹忍受着荨麻扎伤的疼痛,为被女巫变成天鹅的哥哥们编织衣服,直到她即将被火焰吞噬,依然不停手的编织着。最后关头,哥哥们挽救了自己受尽委屈的妹妹,干柴堆上开满了鲜花……为了亲情,没有什么伤痛是我们不可以忍受的。

        我不知道安徒生为什么在给孩子看的作品中刻划一出出这样的悲剧,他把人世间的残忍和无奈不犹豫的教给孩子。他告诉他们,世界没有那么好,世界其实很狰狞。最初的心痛和怀疑,我是在安徒生的世界中得到的。

        真正动人的,其实是悲剧吧,所以安徒生不朽。

        托尔斯泰说,他从安徒生的作品中只读到两个字:孤独。如果不是透骨的孤独,他怎么会用童话冷冷嘲讽这个世界又对孩子和爱充满希望。而为什么我们会如此喜爱这些悲哀的童话,大约是因为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那么一小块孤独的世界,这样深深隐秘的共鸣,让安徒生的世界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