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勇敢,以及勇敢背后

    2006-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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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很多学校不同,电影学院的研究生里绝大多数有工作经验,而来源则广泛得让人惊讶,干什么的都有。我曾经以为我教了两年中学语文就算特殊的了,其实根本不是,基础部的老林教了十八年中学物理。来自出版社的、电视台的就不用说了,当过警察的、卖过保险的……每一个放弃自己职业的人共同的话是:“那工作受不了了!”大家坐在一起是,痛斥体制是经常的话题。

        师兄汪浩,本科专业是临床医学,在入学前的三年里,他是一家地方医院的儿科和外科医生。在草场地的放映后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自从毕业展映后就没看过自己的片子了,这次看了最后的一个段落。昏暗的放映室里坐满了观众,以前的同事们在屏幕上跟后勤科为年终考评的扣分争执。站在幕布边想起当年辞职时他们都说我勇敢。那时我才发现,真正勇敢的是他们,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和未来,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但他们仍然在用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智慧在体制中坚持已经扭曲的工作,并苦中作乐。在中国逃离其实是一件轻易的事。接受已经预知的命运才是力量。”

        我怀疑自己写过类似的话,果然,在2005年9月,我已经辞职而还未赴京的时候,我写道:

        “我知道我的同事们是怎样的人,他们兢兢业业,奢求完美;他们笑着抱怨一下这样无奈的工作,又会全身心投入教学;他们不厌其烦的检查每一个学生的背诵默写,分分秒秒守候在自己的班级,铆着力气提高学生成绩,苦口婆心的和学生谈心;他们的电话费几乎都是用来和家长沟通并承受着家长和社会舆论的压力;他们在升学率和素质教育中挣扎,在压力中寻求一点点难得的快乐,在一天超过十二小时的工作量下一次次突破自己的极限……我曾经就是他们,我胆小并且懦弱,所以我离开。留在这年年岁岁分分秒秒中的,是勇敢的他们。”

        曾经的医生和曾经的教师,我们不约而同的用“苦中作乐”、“力量”、“勇敢”这样的词汇来描绘我们曾经的同事;同时,我们都承认自己的胆怯,我们都用了“逃离”这样的词汇。

        这是两个在当下承担了很大舆论压力的职业,几乎每天打开新浪和搜狐的新闻版,都可以看到那么多关于医生和教师的负面报道。我常去逛一下汉网论坛的教育版,扑面而来的对武汉市各中小学的抨击漫延了一个又一个帖子。但同时,这两个职业还依然是很多人的向往。

        昨天一夜,我都在想,我们这一群人,究竟是什么让我们最终无法忍受一份稳定的工作而选择落荒而逃?不仅仅是生活,因为选择电影的生活更加漂泊、辛苦;也不仅仅是因为梦想,因为电影事实上不是我梦想的全部。我自己曾经给自己找过无数理由,比如,如果给我一个情况好一点的班,如果情况差点的班但别让我永远处在半路接班的状态,如果放心的交给我一个作为班主任的磨练机会……最重要的,如果让我去高中部而不是留在初中部;或者,有一个人好好爱我——我大约都不会痛下决心辞职离开。而现在,这些曾经的理由事实上是都不成立的,因为我虽然是一个如此不自信的人,却依然自信自己是一个很好的中学语文教师,一次次公开课的春风得意已经让旁人羡煞。

        而昨晚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逃离了。一丝丝的去寻找逃离的理由时,我发现促使我下定决心的是两件事。一是某天的晚自习结束后,我骑车远远尾随着一位老教师,他手里也拎着学生的作业本,那个背影让我一下子对生活完全绝望。公开课或者职称有什么意义?等我到了他那个年龄,我依然继续着提着作业本回家备课的生活吗?而那些备受好评的公开课,是我希图的语文课吗?不过是一个最新的所谓教育理念的生搬硬套,这样讲得好又有什么意义?第二件事情是我突然被升官做了教工团的书记,很多对我很好的长辈老师暗地对我说要珍惜这个机会,因为接下来可能就是团委书记,也就是成为中层干部,稳扎稳打的这样下去,会有锦绣前程。我们在背地里议论领导的是非,而又如此欣羡那个当领导的位置。我太明白,只要这样走下去,我必会成为一个小丑,而彼时我事实上已经状如小丑,伪造出各种活动和文件让我带领的教工团评上了区教育局的十佳。做这种自己鄙夷的事情并得到表彰的时候,我清楚的看到自己正在分裂,内心的自我正在被周遭的一切吞噬。呵,我这不是逃又是什么?

        体制表现出的最恐怖之处就在于,哪怕你反对体制,依然会妥协于其中并开始做它运转所需要的一切事情,成为维护它的一个环节。

        体制表现出的最悲哀之处就在于,我们社会绝大多数人,以一种坚韧和勤朴无畏的面对强加于自身的生活,并无视自己事实上拥有这样的执着和勇气。

        那么,这还是体制的问题吗?

        我每每听到有人说起自己无奈的工作时,无奈的说一句这样的话:“怎么办呢?至少这还是个饭碗。”这是我总会想起鲁迅笔下的周庄百姓,无所谓坐龙庭的是谁,只要有个皇上就心安理得。说到底,笼罩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的,表面看是一个冲不破的体制,而实质是半封建半殖民地心态已经深深浸入民族的内心。我自己便是如此:怕洋人,所以要考一个硕士文凭,所以跟着欧洲电影节的片子转;怕皇上,所以纪录片选题瞻前顾后,所以从一个单位出来了可日后找工作还是希望有一个单位。我们每一个人,在厌恶体制的同时何尝不是用自己的承担生活的勇气和决心坚定的捍卫这个体制。

        不说了,弄得自己灰心丧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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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给弟弟的信 2005-12-13

    评论

  • 那可不成,不能灰心。我就是个小无赖,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厌恶体制的同时和体制迂回、以保持自己精神上的独立。

    在体制面前,呼吁同志们都努力做小无赖。嘿嘿。
    回复idee·盐情灶趣说:
    呵呵,举手支持这种“做无赖”精神!
    2006-12-15 14:15:22
  • 你继续,偶接着去找vegas7.0c的汉化补丁。
    回复铁拳无敌孙中山说:
    是的是的,好哦好哦!这是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的好事!加油加油!你去找,完了我来帮你散播!
    2006-12-13 22:19:45
  • 我剛到北京,不要灰心,新環境新挑戰,挫折使人成長,學習使人快樂,妳是幸福的人,好好幹,必有一番成績,

    以後妳會賺到錢,買車買房,不過妳會只會因為妳的創作感到滿足,妳要相信我.
    回复pp说:
    我今天刚联系过,期待能够有合作的机会!
    我相信啊,我真的相信这一点!就像一个老师真正的成就感不是补课费而是学生的成长!
    2006-12-13 22:00:30
  • 真深刻,与我心有戚戚焉。我该昂起头挺下去,还是该安静的走开?前者不一定是坚持吧,后者不一定是回避吧。答案只在我们每个人心里。这是我们很多人的现实,而现实又迅猛而悄无声息地转化为宿命。很类似很类似,很无奈很无奈。
    回复baoblj说:
    这个,看来我今天是玩得有点悬了。
    2006-12-13 21:58:09
  • 忽然想起鲁迅反复提的国民性。
    回复铁拳无敌孙中山说:
    别想远了师兄,我今天难得又发发神经而已。
    2006-12-13 22:01:45
  • 我也很想勇敢,可是我没有勇气。



    我每天郁闷死,对着电脑死命地吃零食打发自己,要不是因为那点钱,我真干不下去了。



    其实,我想自己干点事,可是我没有钱,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回复ibuzzo说:
    ibuzzo,我在考研前一周,还去《楚天都市报》报名,如果不是时间冲突,我会更用功的准备报社的考试,记得还遇见了“青瓷花马”呵呵。哦对了,记得我们还一起考过晚报。我要是得到你这样的工作了,我还是不会离开武汉。
    在任何情况下,解决目前最基础的生存问题都是最必要的,问题是,如果生计问题解决了,我们有没有胆量干点别的?
    你没有钱的话我岂不是赤贫?工资是你的三分之一,两年攒了四万(当然我没有像你那样经济完全独立),现在也快没有了,唉。希望我还可以有各种各样挣钱的机会。
    另外,如果自认为我们现在还年轻的话,没有钱,能不能开始?有没有胆量开始?
    我发现我现在像个喝多了酒的人,敢说大话,敢说醉话。可是不如此的话,其实任何一种生活,哪怕电影学院的生活,依然是以前一切的重复和继续,我选择它又是为了什么?
    总之,死也得死得好看一点。
    2006-12-13 17:45:15
  • 在一个小地方,辞职不仅是个人的事。我的辞职还直接给家人和不相干的人带来影响。

    勇敢是一个悲剧的形容,他们在扭曲变异的工作环境里努力维持职业水准,不只是为自己。

    为什么敢走,因为我谁都不管。年轻的时候认为坚持自我是唯一重要的事。现在发现还有很多事情要负责的,有些包袱是天生注定要背的。没有高下对错,只是一个人的选择。

    入学前最爱《意志的胜利》,现在喜欢坐在电脑前看《铁西区》。
    回复铁拳无敌孙中山说:
    不仅是在小地方,在哪里都一样。
    我无意去评判什么,不是说高下对错,或者对个人以及群体下一个怎样的判断,仅仅是,我想知道我们究竟被什么影响。家庭或者其他的包袱,不可卸下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去改变一些什么。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人是我所敬佩的,那么我的同事们一定在这其中,因为,“苦中作乐”我做不到。
    入学前最爱《意志的胜利》,现在,我喜欢《淹没》,还有尼古拉·菲利贝尔。
    是不是我们这样从单位逃出来的人在这个关于纪录片的选择上也会如此类似?
    2006-12-13 17:2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