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云之南2009春分(七)

    2009-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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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去西南联大旧址。途中问了一次路,两个女大学生疑惑:西南……什么大?

        那一刻竟然心如刀割。

        初中时开始读一些联大旧事,一发不可收拾,成了情结。国破山河在,一代学人坚守在西南一隅,维系着民主与科学的精神,这是何等让人唏嘘的往事。我很多次读到梅贻琦的贫、林徽因的病……闻一多的唐诗论、沈从文的写作课……汪曾祺的顽心……这崇敬和向往总在啃啮着我,我心里学术之地位,建立在这许多的西南联大闲史之中。

        满树的花,我在这春光暮色里走去西南联大。

        教授名录上熟悉的名字太多了,闻一多、朱自清、钱钟书、费孝通、王力、冯友兰、金岳霖、吴晗、潘光旦、陈序经、陈省身、华罗庚、游国恩、陈寅恪、傅斯年、钱穆、周培源、吴宓、朱光潜……这些名字我一个个拍下来,蹲了很久,去路边坐了一会儿,想起忘了沈从文,回来找到,再拍一张。

        恨不早生七十年。

        老校门在现在云南师大的一个角落里。暮色苍茫。

        八年抗战,国破家亡。学子弦歌不辍,以刚毅坚卓之精神维系着学术之进取。学术之亡可以亡国,八年间学术未亡,是为一代学人丰碑。

        当年的平房教室,只留下了这一栋。颜色粉得十分可恶。“更东,是教室区。土墙,铁皮屋顶(涂了绿漆)。下起雨来,铁皮屋顶被雨点打得乒乒乓乓地响,让人想起王禹的《黄岗竹楼记》。”——汪曾祺

        我把相机伸进门缝,拍下这张图。汪曾祺曾写道:“这些教室方向不同,大小不一,里面放了一些一边有一块平板,可以在上面记笔记的木椅,都是本色,不漆油漆。木椅的设计可能还是从美国传来的,我在爱荷华——耶鲁都看见过。这种椅子的好处是不固定,可以从这个教室到那个教室任意搬来搬去。吴宓(雨僧)先生讲《红楼梦》,一看下面有女生还站着,就放下手杖,到别的教室去搬椅子。于是一些男同学就也赶紧到别的教室去搬椅子。到宝姐姐、林妹妹都坐下了,吴先生才开始讲。
        这样的陋室之中,却培养了很多优秀的人才。
        联大五十周年校庆时,校友从各地纷纷返校。一位从国外赶回来的老同学(是个男生),进了大门就跪在地下放声大哭。
        前几年我重回昆明,到新校舍旧址(现在是云南师范大学)看了看,全都变了样,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东北角还保存了一间铁皮屋顶的教室,也岌岌可危了。”

        他说的应该就是这栋。

        这是西南联大纪念碑的正面,背面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抗战以来从军学生题名”。而这正面碑文为冯友兰撰文、闻一多篆额、罗庸书丹。碑文荡气回肠,全引如下: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九日,我国家受日本之降于南京,上距二十六年七月七日芦沟桥之变为时八年,再上距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沈阳之变为时十四年,再上距清甲午之役为时五十一年。举凡五十年间,日本所掠吞蚕食于我国家者,至是悉备图籍献还。全胜之局,秦汉以来所未有也。

        国立北京大学、国立清华大学原设北平,私立南开大学原设天津。自沈阳之变,我国家之威权逐渐南移,惟以文化力量与日本争持于平津,此三校实为其中坚。二十六年平津失守,三校奉命迁移湖南,合组为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以三校校长蒋梦麟、梅贻琦、张伯苓为常务委员主持校务,设法、理、工学院于长沙,文学院于南岳,于十一月一日开始上课。迨京沪失守,武汉震动,临时大学又奉命迁云南。师生徒步经贵州,于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抵昆明。旋奉命改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设理、工学院于昆明,文、法学院于蒙自,于五月四日开始上课。一学期后,文、法学院亦迁昆明。二十七年,增设师范学校。二十九年,设分校于四川叙永,一学年后并于本校。昆明本为后方名城,自日军入安南,陷缅甸,乃成后方重镇。联合大学支持其间,先后毕业学生二千余人,从军旅者八百余人。

        河山既复,日月重光,联合大学之战时使命既成,奉命于三十五年五月四日结束。原有三校,即将返故居,复旧业。缅维八年支持之苦辛,与夫三校合作之协和,可纪念者,盖有四焉:我国家以世界之古国,居东亚之天府,本应绍汉唐之遗烈,作并世之先进,将来建国完成,必于世界历史居独特之地位。盖并世列强,虽新而不古;希腊罗马,有古而无今。惟我国家,亘古亘今,亦新亦旧,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也!旷代之伟业,八年之抗战已开其规模、立其基础。今日之胜利,于我国家有旋乾转坤之功,而联合大学之使命,与抗战相终如,此其可纪念一也。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昔人所言,今有同慨。三校有不同之历史,各异之学风,八年之久,合作无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此其可纪念者二也。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天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软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斯虽先民之恒言,实为民主之真谛。联合大学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此其可纪念者三也。

        稽之往史,我民族若不能立足于中原、偏安江表,称曰南渡。南渡之人,未有能北返者。晋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其例三也。风景不殊,晋人之深悲;还我河山,宋人之虚愿。吾人为第四次之南渡,乃能于不十年间,收恢复之全功,庚信不哀江南,杜甫喜收蓟北,此其可纪念者四也。联合大学初定校歌,其辞始叹南迁流难之苦辛,中颂师生不屈之壮志,终寄最后胜利之期望;校以今日之成功,历历不爽,若合符契。联合大学之始终,岂非一代之盛事、旷百世而难遇者哉!爰就歌辞,勒为碑铭。铭日:痛南渡,辞官阙。驻衡湘,又离别。更长征,经峣嵲。望中原,遍洒血。抵绝徼,继讲说。诗书器,犹有舌。尽笳吹,情弥切。千秋耻,终已雪。见倭寇,如烟灭。起朔北,迄南越,视金瓯,已无缺。大一统,无倾折,中兴业,继往烈。罗三校,兄弟列,为一体,如胶结。同艰难,共欢悦,联合竟,使命彻。神京复,还燕碣,以此石,象坚节,纪嘉庆,告来哲。

        “万里长征,辞却了五史宫阙,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别离,绝檄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这是何等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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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好汉不提当年勇
  • HOHO,每个大学都有着自己的前世今生哦,欢迎来苏州哦,带你去看东吴大学~~
    回复二缺一说:
    :)谢谢!
    2009-03-30 21:29:31
  • 其实说起来历史总是耐人寻味而有趣的,但如今的师大真的也只能在历史中被铭记一下下了。寻访历史是要做好失望的准备滴。
    回复说:
    说实话,这实话有点不客气了,见谅!我对云南师大一点兴趣都没有,更谈不上铭记。
    不过是占着联大旧址的普通高校,没有什么特殊的。
    2009-03-30 21:29:10
  • 西南联大可是一代牛校。现在的学校也不一定能比的上。
    回复闲游网说:
    当世大学,哪有一个比得上的。
    2009-03-30 21:27:40
  • 我就是云南人,联大的旧址也经常去.
    我认为没人会忘记的.
    回复junfanF9说:
    可是……我路遇的几个人,完全不知联大为何物。
    2009-03-29 20:23:29
  • 云南一直是我想去的地方
    回复hushuang1说:
    这次没工夫好好转转,好想去玩啊。下次吧,唉。
    2009-03-29 20:22:08
  • 从高中课本上的《北京的胡同》认识了汪曾祺,又从汪曾祺认识了西南联大,心驰神往之情一发不可收拾。
    那样战火纷飞的年代,山河虽在,但家破人亡。那些年轻人身上却还保留着鲜活生命的求知欲以及旧式文人的儒雅气息,这是何等的令人赞叹。
    回首现代,生活富裕了,却也越来越浮躁,人心功利化,人性冷漠化。估计再也找不到挨个为女生送伞的男生,也再也找不到能在水边茶馆里坐一下午看书写文的时光了。
    皆去矣。
    回复judyzcarrol说:
    唉,有一次下雨,电影学院有俩男生站浴室前面,一趟趟送女生回宿舍,当时还是很感动的。
    2009-03-29 20:21:37
  • 吴宓(雨僧)先生讲《红楼梦》,一看下面有女生还站着,就放下手杖,到别的教室去搬椅子。于是一些男同学就也赶紧到别的教室去搬椅子。

    这才是大师该有的范。看看公交,地铁上班高峰,大老爷们和女子抢座位之当仁不让,可窥现今人文教育阙失。


    这是个没有大师的时代。
    回复龙吟浅浅说:
    吴宓的课,星星眼啊!
    2009-03-29 20:18:31
  • 西南联大,应该也算是昆明人的骄傲了,记得刚出来上学的那年,别人都说云南没什么学校,每次都拿西南联大出来吓人。
    回复妖精说:
    可是西南联大都解散这么多年了……
    2009-03-29 20:17:44
  • 很羡慕你能有机会这样走一趟。探寻的心情我想应该比记录下来的更为复杂。很喜欢最后一张照片
    回复skyangelsigh说:
    :)
    2009-03-29 20:17:23
  • 昆明的媒体对西南联大做的报道不算少,但是每次街上随机采访,包括大学生在内的年轻人几乎都不知道西南联大,让人觉得西南联大是飘移在云南之外的事情。西南联大的旧迹,昆明而外,蒙自也不能忽略。

    张献民、胡新宇……在“雨水”那届都见过,这次不在现场,遗憾。
    回复郑子语说:
    云南省图书馆有电子版可以看了。
    2009-03-29 20:16:40
  • 我想说我很震撼也很惭愧。照片上那些地方几乎是我每天都要经过的。可能离她太近待得太久感觉也淡了。
    我们现在要学习的是联大精神,传承这种精神。保护联大给我们留下来的东西。作为师大学子这必然是我们要做的。
    联大的校歌我会唱呢~:)
    回复妮妮说:
    :)
    2009-03-29 20:16:23
  • 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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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非常不同意你早生70年的想法
    这些人传承的可不止是学术
    这些东西先是碰到文革,后来又有了这么个填鸭式的应试制
    现在又和那些伪民主,伪自由对上
    实在够戗啊
    要是你早生70年,那现在谁来为这些东西的继续传承努力啊?
    添添爪子,准备吃饭
    回复一元钱的杯子说:
    见不到大师了,我宁愿早生70年去上沈从文的写作课。
    2009-03-28 22:40:42
  • 昆明人不知道联大旧址很正常,估计电影学院也没几个知道朱辛庄那个校区在哪儿了

    西南联大是个奇迹,不知道为何会出现那么多的名家,一直都在读汪曾祺全集,在里面发现了许多关于西南联大的趣事,也很感慨那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不止到在那些名人之外,联大的更多的毕业生都怎么样。
    回复lb_8848说:
    朱辛庄对于电影学院和联大对于中国学术,岂能同日而语。
    2009-03-28 22:39:59
  • 中国人向来记性差的很。《未央歌》也是去年才在大陆出版,可隔了这么多年,精神上已经断代了。
    回复砂锅熊猫说:
    悲凉啊……
    2009-03-28 22:39:21
  • 赵珣,这篇纪念碑文是一字一字读下来的,你的路线,我会记住的!
    回复Henri说:
    寒……我的路线……听起来我快要犯错误的样子。
    2009-03-28 22:3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