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读《国术馆》

    2009-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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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司马迁写刺客游侠时的文字最是凝炼深沉,铺叙而下、枝蔓尽去,骨骼就奇峻起来。那些浮在其他文字上的铺陈、诙谐、议论或许是因为写史时自觉不自觉要雕琢的外壳,而到了写刺客游侠时,竟是写他自己了,所以目光就纯净得很,笔法也荡得开,更无需喟叹过多,干干净净抖出事迹就足够惊心动魄。

        这气韵到《世说新语》和《搜神记》的时代依然旺盛。《世说新语》面上是言辞机变,根里是风骨意境。而《搜神记》认真地相信着世事奇谲,实在可爱可亲。往后跳跃许多日子,如果拿《聊斋志异》或《阅微草堂笔记》去和这些文字比,会觉得作者少了许多天真的气息,哪怕也是把一个传奇置放于当下的时局,前者是热忱而痴迷,是一厢情愿的信赖,后者是冷峻而跳脱,是托物言事的功利。

        更多的文字不再相信当世有如此莫测的故事。追述古人一向是一个传统,而这个传统总让人有悲凉之感,感叹生不逢时,感叹目境之内更无知己。所以古人能腾挪跳跃,能寻得古匣秘笈,能翩翩于情节之奇诡;而今人只常郁郁于琐细,不相信,也不相信别人还信——传奇。

        所以一旦有人把武侠散淡的搁置到现在,几百字的开篇里,“从原始社会开始,只要打仗就冲锋在前”的“我的母系”“惊讶地发现祖坟成了露天泳池”,就足够令人莞尔。这时读书便多了选择,文字马上能勾起一气看看这当世的武林如何维系的欲望;或是索性立即停下来,琢磨一下作者的目光。

        环扣严密、勾连妥帖的小说早有许多,情节浮在面上,底下的暗流就容易被略去。读书是如此,往往行文也是如此。《国术馆》的情节也是密密匝匝,勾连情节的却并非因循的章法,而是点点划划,率性而为。甚至并非勾连,上下文之间不求承转,仿佛“本来就是这般”,于是这般写下了。读者想要的快感已经奠定在许多故事里,作家想要击破这定势,或者是勇气颇盛,或者是童心颇盛吧。笔法散漫下去,铺开了,扯远了,一点一滴,总让人惦记起《逍遥游》或者《世说新语》的笔锋,“不知其几千里也”,却伏着一个隐隐的执念。

        这个底子一打,无论细节有多少村言俚事,已经凛然立起一派清高。

        如果单纯用好坏这样简单的标准来评价这种方式,总不免为作者悬心。《国术馆》的文字淡淡,中间其实是暗藏着傲气的。读者有心,处处有草蛇灰线;读者无心,看过去是一盘散沙——也有可能是多心了。创作总归有些目的,形式和内容总不免让人挣扎,增删批阅,有时是步步妥协。这小说所谓“不好”的地方就在此处,不好接近。“好”也在此处,好在没有退让,好在步步向前,好在傲气,好在不求人只求己。

        收放的度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国术馆》放得够开,诚如作者自述:“等来了素材的发酵期”。小说对当今生活涉猎之芜杂叹为观止,时事传闻新风旧俗罗列累积,纷繁程度少有。一个人在物象和意象的选择上总有些偏好,笙歌或者山水、霓虹或者棚户,大多摸得出明晰的脉络。《国术馆》却不是,信手拈来,随性抛出;看似放得太阔,实际逼得很紧。还是个执念,处处说的依旧是国术馆的消逝和这消逝的种种隐喻。这是落实了细节来说,再务虚一些说收放的度,明明放开了一个感怀古今的心胸,却站定在当世的鸡毛蒜皮。这样写作,该是痛苦而酣畅的吧,或许还是犹疑又自得的?

        越是想把一个意义放大,越是束缚了手脚而增添了矫情的成分,现下太多文字如此。其实往前再推二十年,能数得出的还算不错的许多作品也是如此,这是通病。这二十多年来大陆地区的文学总在追赶着风潮,或者说是思潮吧,现代派的小说们翻新了花样,花样却玩得不够洒脱;新写实的小说们放低了目光,又太多冗繁絮叨;别家暂不叙。《国术馆》在风貌上更像现代派,在细节上更像新写实,这说的是“像”,类比一下,其实是跳出了固囿,有两家之长而无两家之短。这小说不是在思潮里颠簸的,而是直通祖宗们的文风文法——我仿佛看到了许多笔记小品,松散笔法中有浓厚意趣;有时却又像史家行文,不动声色里含着胸襟气韵——反而铺开了局面,立住了精气神。

        想在中国文化里捋开了说儒道释这三家,恐怕是件困难的事。这千头万绪,与其写论文,不如写小说——论文需条分缕析,切出层次、导引脉络、推究学理;小说不必,小说只要把这一锅粥端上来就成。进退两难这个成语,大约是我们生活的常态,入世还是出世都有许多解释可以遵循,真的变成抉择时大约还是会让人有四处碰壁之感。

        作者是70年代生人,拿十年的时间硬把人分出代际是件有些荒谬的事情,但总会有些时间的痕迹在身上刻着吧。70初的人,大约是刚记事时遭逢一巨变,将成年时又遭逢大事,他们曾是横亘在沧海桑田间的少年,他们的青春还在激昂的年代里,而真要去挥洒理想的时候,世道突然就变了。奢谈坚持总会是道德教育的主题,一根筋的人却在人堆里显得木楞可笑。嘶喊着要寻找传统没有人会反对,一个人说自己要继承国术馆的事业却显得神经质。同样,澹泊是畅销读本和杂志们喋喋的教诲,而真的搁下碌碌的奔波,只有死路而并无退路。这样的众语喧哗并行当世,自说自话,倒也相安无事。

        一个时代被追忆是因为其风流。或家仇国恨、或暖玉温香、或青春勃发、或老病孤舟,还有那些君臣相惜、故友酬唱,哪怕是山水逸兴、一晌贪欢……放在许多过往里是自在,放在现下是尴尬。

        作者的聪敏和无奈大约都在此。阅读《国术馆》,背后书写文字的隐然是个横冲直撞的人,他写了一个希图纯净色彩的少年,还要爱情,还要匹夫有责的理想,还等待着人生的指导,等不到了就自己去找;而包裹他生活的,是尊严丧尽的父亲和冷漠的母亲、迷恋的少女被毁灭在最美丽的年龄——只到此就够了,不用再往下总结还有什么包裹着他,家庭如是、爱情如是就已经足够是个悲剧。莫非是这少年欲念过多么?而一个想让自己的画色彩更明亮的念头,又算得上什么欲念呢?

        很多动画片里有这样的情景:一只且蹦跳且奔跑的猫猫狗狗兴奋地跃起,接着就被车轮压成扁平的一张。现在的孩子们看这种画面太多次,已经习以为常。而的的确确的,这正是工业时代碾平了天性的图景,甚至生命也是可以这样轻易被碾平的。

        如果笃信自己身上有着文采风流,退到画境里却考不上大学;做子路不成,做颜回也不成;一心出家还被挡回来,出成了家朋友的却是个晚上要翻出寮房去洗浴中心的“风湿”——而只有这风湿,才是最纯净的那一个。只好这么荒诞着下去。

        荒诞着就合理了,就能说清为什么纯净少年到了中年还是个失败者,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假和尚的人才有真智慧。为什么那些与世事变迁相比微不足道的梦想,比如一个遥望的姑娘,都会纷纷远去。生活的意义一次次丧失的时候,只有荒诞才符合真实的一切。那些曾经指引了许多人生的先哲,在经典中留下了种种法则,维系了文化的延续和生命的价值体现,他们今天会不会失语?在这无可进退的困境里。

        周寸衣定义“国术馆”,敢说国术就是“我的拳”,进,是个死。到二老爷,已经不敢再提“国术馆”,退,还是个死。“我”则是欲说还休,跃跃欲试的那句“我是国术馆馆长”明明是豪情万丈,说出口就失了底气,没死,去冥王星了,可是之前的坎坷无依真能一笔勾销?“山河堰落、大水常平”,分外苍凉。

        《国术馆》通篇下来,泼洒幽默,我自己从头至尾未能有一处笑得出来,只觉得无尽苍凉。

        第一人称叙事是一件要小心的事情。视点的拘束对于本书倒还在其次,《国术馆》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虚实。作者之前的纪实作品,摆明了二老爷的原型。不知也罢,知道了,点滴的文字就触目惊心。

        假作真时真亦假,那真作假时又如何?旁人无从判断一代大师的晚景究竟如何,只能但愿这个家庭在真实的存在中并无房产纠葛、亲情沦落。但既然有真实的原型,“我”对大师传奇的仰慕、探望时的无所适从、离开时的自责、那些掏钱塞给老人的动作和告别时的目光……就都变成了掷地有声的真切。这样无力的难过缓慢的压下来,沉痛从来不是痛哭,而是这样的眼睁睁看着,无力挽救、无力挽回。

        这又不免让人多生出许多揣度,那些情感的纠葛,世事的观望,困顿窘迫,虚实又是几分?

        西方心理学教人换一种方式看待,把这种无力变成积极的力量用于勉励自己。我不知道这种方式如何去操作,只觉得单看文字,和“化悲痛为力量”这种口号无甚区别。如果缺少了这样操作上的指导,大多数人总会在心里一遍遍重演自己的无力和目睹,辗转心境、无力挣脱。这一定是大多数人吧。

        《国术馆》精心营造的气脉在这些关节上宛若游丝不能继续。我年少时读书囫囵一气,突然得了民国时脂本的残卷,那些一掠而过的细节处的旁批把我惊呆了。最是无关紧要处,原来最真,一旦真了,便不免想象作者如何经历,落笔时又该如何写下,写下时有何等伤悲——脂砚斋痛哭于是处,读者亦哭;如此一来,连嬉游的文字也不忍卒读。《国术馆》里,这样的细节又有多少?作者在自序说“写作是一门残酷的行当……年华是一个书写者存在的方式”。这是一个安慰,书写者可以自得了。

        写到此处,还是会想起《红楼梦》第一回作者自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国术馆》如此荒唐、如此辛酸,是痴人才写得出吧。现在精明的作家太多了,痴人罕见,如此文字罕见。

    题外话

        我拍第一个人物作业时正迷恋着古琴,于是跑到一家古琴社去拍一个年轻人。发现他还会打太极拳时格外兴奋,觉得这是个好题材。那时猎奇的心占了上风,结果是这个作业在剪了一版后再也没有结果。被摄的这位年轻人以相当克制的态度告诉我,完全的门外汉是没法拍摄古琴和武术的。第一个作业就遭遇这样的挫折,我跑去和朋友诉苦,被推荐了一本书名曰《逝去的武林》。

        对片子丧失了信心,书便也没有买,只是模糊记得作者的名字。后来发觉作者是本系老师时大惊,这时《逝去的武林》已经彻底脱销买不到了。

        这是我学习过程中的一个大教训,自此再不敢轻举妄动,题材再奇诡、人物再特别,也不敢轻易持机拍摄。最后的毕业作业,真是消耗生命的一个过程,我彻底的和过去的一段日子做了个了结。于是有老师忧心问我:“这个你都拍了,你以后再拍什么?”开始我也害怕,后来想明白了,既然我没自杀还活着,我一定有可拍的题材。

        我和尊敬的何老师讨论《国术馆》时,何老师说了差不多的话,大概是从《逝去的武林》到《道士下山》,再到《国术馆》,作者一直在吃一个题材,后面恐怕会吃力。我看书时的习惯是先扔开序跋,书看完了再回头。看到本书自序后记,觉得至少后面两本书不会太吃力。

        我没有听过徐老师的课,听过的人几乎没有中间态度,盛赞的居多,也有很不喜欢的。《国术馆》好像也一样,身边很多人拿到书了,一气读完或者读不下去的都有。这书让我感怀的东西很多,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写读书笔记了,还是书好,够特别,才能让我认真想事。我和徐老师有过偶然的几次交谈,对其学养之深厚相当景仰。

        感谢徐皓峰老师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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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看淡 2006-01-03

    评论

  • 为什么冥冥之中总安排俺步你“后尘”???————俺也盘算着什么时候对传统文化修到火候了就去学古琴滴……这个也太巧了………………T.T
    (等调考完了在细细地看看这篇书评……貌似写得很累人阿~)
    回复三儿说:
    还好,拖得漫长是因为静不下来,写这种东西不想胡扯。
    怎么行文早想好了,就是懒得打字。
    我赫然发现最重要的一次调考快到来了。
    2009-01-03 20:52:26
  • 批评家和艺术家都必须意识到:如果找不到一个可能世界也就抓不住有意义的精神。
    赵汀阳读书2009第一期
    回复不怕说:
    唔……我还没买。回头看了全文再说。
    2009-01-03 13:19:17
  • 写得好啊。文字才华躺溢,但是说道这本书我暂且搁置作者的思想,我看这本书的兴趣是好像汉地禅宗和道家的一些朴素的道理都被这样朴素的成碎片的散落到关于身体和生命的民间传承中了,或许这才是这本书我个人妄为的意义吧。中国还有一个很屌的目光比如搜神记世说那是对这个自然界的镜像。谁敢说镜像是虚拟的?至少在拉康眼里这些都是比现实更加主体的真实。
    说多了
    恭贺你!新年愉快。
    回复不怕说:
    你才才华躺溢!你全家都才华躺溢!
    再这样骂人我彻底和你绝交!
    另外,你看完了?你终于学会上网买书了么?
    2009-01-03 13:17:49
  • 徐老师的书没有看 但你的文很好看 呵呵
    新来的 报声道^^
    回复Zoll说:
    囧啊,我这礼拜什么都没写。自己都服了自己了。
    2008-12-22 08:56:47
  • 啊这封面好似一款网游的发布海报
    回复idee说:
    我们系主任说:这不是个月饼盒子么?
    2008-12-14 17:52:41
  • 呵呵~别忘了加我Q哈~ 610269719 泥阿福……
    回复泥阿福说:
    嗯,我现在出门,晚上回来加。
    2008-12-14 17:52:12
  • 系统重装了一次,收藏夹都没了。哈哈~最终还是凭着《光阴在这里驻足过—我的二曜路记忆》找了回来。开心……
    回复泥阿福说:
    呵呵,我前段时间重装,首先导出银行证书、收藏夹。结果把聊天记录忘了,全部消失。
    2008-12-13 20:51:11
  • 说你哇!我说来说去都是大白话……
    回复mujun说:
    顿时觉得我有点类似于丹,呵呵呵呵呵。
    2008-12-13 20:52:32
  • 勒个文笔……望尘莫及……T.T

    “越是想把一个意义放大,越是束缚了手脚而增添了矫情的成分,现下太多文字如此。”说得好!!!
    现在的文学大多咬不开阿~要是还有人能写得像糖化在水里那样自然一点就好了~
    还是比较喜欢49年以前的东西~通俗中有传统的余韵~:D
    P.S:俺们老师已经开始“逼”我们写“新八股文”了……吼!郁闷……
    回复三儿说:
    苕伢,你这个尘望得太近了。
    说到49前的文字,我最近想起乌鸦炸酱面……鲁迅才是恶搞第一人啊!
    为了高考再忍忍吧。另外,我是99年高考,那年作文题开始改革,我乍起胆子没写八股,最后的结果不坏。到你高考正好十年。
    2008-12-13 21:03:00
  • 哇!写得太好啦!
    回复mujun说:
    说徐老师还是说我呢?
    说徐老师吧……我不谦虚地说,《国术馆》很好,但不是最好的小说,后面我有很多批评意见。
    当然我是很喜欢的。
    说我吧……昨晚这个段落已经被尊敬的何老师唠叨了,说我转得不直截了当。我严重地接受这个意见。
    但是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先写下去吧,现在没精力改……甚至都没精力写了。郁闷啊郁闷啊郁闷啊。
    2008-12-12 22:25: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