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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的歌声
2004-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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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已经被太多人写过了,而我却依然想为她再写点什么。我在这里出生,然后在这里长大。可笑的是,所有档案表上籍贯那一栏,我都必须用另一个北方的城市填充。我的祖父把全家从那里带到这儿。然后在这儿死去。现在,我的祖父和外祖父都不在了,他们的坟在城市的远郊,我们以前一年去两三次。现在大家都忙了,一年只去一次,以后也许会更稀疏。他们的坟边长了些草,当年种下的树已高了,一丛花却只剩了花坑。还好,并不很是荒芜。
荒芜,是这个城市随处可见的风景。我所在的那个区的教研室,莫名其妙的在一个菜场里面。每个星期去那里补课,都要从泥泞和腐败中踩过去。有一次,在一个小摊前看人杀鸭子,洒一地的血,飞一天的鸭毛。人们漠然地递钱,接过鸭子赤裸的躯干。我也漠漠然,只是听到学校的上课铃响,才勿勿跑开。一瞬间里,瞟到城市赤红的天空,心里紧紧的想哭。下课的时候,天暗了,有中年的妇女弯腰捡拾残损的菜叶,她们说的是这个城市的方言。那么,应该是下岗的工人。有的牵着孩子,孩子哭了,她们粗暴地呵叱着。真实的贫困与悲哀,这当然只是旁观者的思虑,他们自已,也许是不觉得的,街边的烧烤摊子上,有他们永远的吆喝。
却有另一种生活也在进行的。曾被朋友拉进迪厅,在彩灯烟雾中迷失了方向。攥住一个服务员,求她带我走出去。在城市清冷的夜空下,拨通朋友的手机,告诉她我走了。孤寂就这样一点点漫上来了。这个城市的夜景都掩在屋顶的下面,却也没有星光。
另一种“高尚”在江的那一边,一片一片的校园养着清高。我就在这某一片清高中度过了我最后的学生时代。也许很久以后会留恋这段生活吧。而那时,我每周唯一的想念是回家时趴在车窗上看几眼江水,它昏昏噩噩的淌下去,把曾经在这里有过的诗篇冲得一片干净。城市的剪影是越来越好看了,尖的圆的屋顶,明的暗的光彩悄悄地啃着天空。
这个城市的巷子窄而短,从主干道上戳出去,常让我想到带鱼骨头上一根一根分明的细刺。童年就在这样的小巷子里过去了。不幸成为同辈中最大的那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又是弟弟,他的性别给了他最原始的骄傲,我的年龄却只会给我挣不脱的枷。永远在长大,永远是最大的那一个,永远不知道祖父母的溺爱是什么。雨停了,我蹲在走道上看屋檐静静的滴水,溅起小小的水花。夏初的雨绵绵延延,仿佛没有尽头。
那些没有尽头的雨也下完了,阳光下,背着我的二手提琴去上课。黑漆的琴盒裂着白的口。我央求妈妈给我做个琴套,她用的是一块旧的紫色丝绒,深浅不均的颜色在阳光下跳跃。我不愿意拉琴,我不愿意把指甲剪得那么短,嵌在肉里疼,我不愿意用那把音色暗哑的二手琴。琴弓的弓毛是黑色的。每个人的弓毛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光的滑动。我的是黑的,抹上松香,就像生了霉,我永远也不会有一把白色弓毛的琴弓,那时我执着的这样想。后来我有了新的琴,蓝色帆布的琴盒,好像春天里难得的明媚天空,白的弓毛从弦上拂过,琴声却依然咿哑。终于可以决定自已的生活,至少是一部分。就不再拉琴了吧,只是看到那熟悉的姿势,听到那些曾经的旋律,心里会一恸。清理旧书,清出一沓沓的琴谱,竟都是十几年前的了。我才多大,竟拉了这么多年琴,那些谱子上,认真的标着:强、渐弱、换把……模糊的小学生的铅笔字。心里有旋律涌上来,去握住琴,却只觉得那是没有生命的木头。
这个城市的卖花女都是老太太,她们细心的把一串茉莉在我手上拧成镯子。“栀子花、白兰花”的叫卖声少了,夏天就走了。没有秋天。冬天,我在酱油碟子里养几个大白菜心,白菜舒展着叶,抽着花。我姥爷的笑容就从那一丛浅绿里浮出来。我去上大学,他就死了。这个世上只有那么几个人真心的疼我,他就是这其中的一个。他是那么聪明的人,不写诗,朋友却送诗给他品评。他写一笔漂亮的行书,在医院给人开方子,引来啧渍惊叹,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刻。我练字,他让我的反反复复写一个“虎”字,他说这让女孩子有气魄。每天早上,他到医院食堂等着给一个打扫卫生的傻子拌好他的面,否则,那傻子会先吃酱,再吃面,永远没人理他。一个聪明的人最后也变成了傻子,痴痴呆呆的过完了他最后几年,静静的死去。生命竟是这般悲哀。姥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留着每年冬天养的一碟大白菜心。这是他教给我的最初的园艺技术,最可怜的一点点情趣。我再也没学会别的。
床头堆的全是传记,那些伟大的痛苦灵魂在里面爬来爬去。爬到最后一页,总是一个字“死”。深夜两点,才把刚买的那一本读完。一段生命就从指间翻过去了。我的床镶在狭小的封闭阳台里,下面就是街。趴在窗上看深夜的街,街也是昏暗狭窄的,这就是我生存的空间。不远处有个溜冰场,这正是散场的时候。人们走过去,唱着正流行的歌。他们永远都只唱最激动人心的主旋律,我永远都没有听过完整的歌。我在睡眼里进入光辉的舞台,用高亢的和弦为童声合唱奏出激动人心的歌。但耳边,依然是唱来唱去的那一句流行,在深夜里穿破并不宁静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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