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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背影
2004-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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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学时的音乐老师走在校园里,常被人误以为是打钟的老头。他衣着太简陋,简陋到了毛衣的袖口总露着长长短短的线头,我经常怀疑如果有人拎住其中的一个拽一下,那件毛衣会马上变成一堆破烂毛线。到冬天,他套一件棉背心,那上面就会有一团一团跳出布面的棉花。他唱歌也不好听,浅、平、白、沙,我一开始听到他领唱差点要疯掉——总觉得这样的老师应该在劳技课上教教修自行车什么的,反正与音乐无关。
我真正开始佩服他是他训练合唱团,他肉麻兮兮地说:“嘴里面要有一个包住鸡蛋的感觉,柔和一点啊——包一个长了毛的鸡蛋。”我差点没吐出来,他还在手舞足蹈。不过,半个假期的训练,我们的声音当真好听起来。据我所知,我们的合唱团在全省的比赛中还没有丧失过第一的位置。
当我再大一点,可以慢慢听懂音乐里面欲言又止的话时,我便再也不愿意错过每一节他的音乐课。他坐在钢琴前,就像一个忘掉一切的孩子,只把自己的每一丝情感投入到那键盘里去,去其中倾吐他的爱与追求。我常常坐在那里注视他的眼睛,疯狂的闪着光芒,有时还有泪花——他不是在给中学生上一节音乐课,他是把心敞开在教室里,告诉你他对音乐是怎样的热爱。
那几年的音乐课上,我们听了西洋歌剧、中国民谣、合唱、京剧......他似乎想把一切与音乐有关的东西一股脑全倒给我们,以至于后来当我们走进音乐教室时,都像听真正的音乐会一样彬彬有礼。而他,是那个穿着破毛衣的天才指挥。那时我们并没有系统的音乐欣赏教材,这所有的音像资料,全是他在家里一点点录下的。没有人知道当初这样的音乐课会给我们怎样的影响,只是今天同学们再聚会时,大家会纷纷说到某一次学校的汇演、公司的聚会时自己的三言两语让举座皆惊的故事——几乎我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挚爱音乐,更重要的不是这小小的虚荣,而是今后的人生里有了音乐的支持,我们永远都不会孤单。
他有太多杰出的学生,他们遍布海内外各大乐团。这是我们从学校介绍他的资料里知道的,他自己,并不说。他似乎只在乎自己现在教的孩子——让他们爱音乐、懂音乐。
高三时省里组织艺术特长生测试,我参加的是播音组考核。考点在城市另一端的一所大学里。寒冬腊月,冻得人瑟瑟难耐。我抽签靠后,考完出场已是日暮了——他还在外面空旷的场地上等着我。看到我,急急过来让我加衣服,然后便转身走了。播音组的考试也不该音乐老师送考,只因为我是他的学生,只因为要嘱咐一句话,他便在寒风里立了几个钟头。我看着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一栋教学楼后,一头被风吹乱的花白头发。
在他身上,我终于懂得什么是深邃,什么是执着;什么是事业无尽,什么是希望永恒;还有,究竟什么,是一个教师要交给学生的,那应该是对艺术永恒的投入与爱。“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他给这句话做了一个精彩的诠释。
这是我的音乐老师,张恭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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