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七了

    2008-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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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说今天是罹难者的头七。

    其实,不知道多少人在黑暗、压迫、痛苦和恐惧中捱过了生命最后时光。不知道他们逝于何时,曾有怎样的期待和哀伤。

    在湖北,头七要叫饭,呼唤魂灵归来。盛一碗饭,虔诚呼唤逝者,然后用心的去抚摸那个碗,如果冷热不均,便是魂灵回来过了。

    今天不在学校,请了假去做那个没做完的活。过了中午,剪片子就有些心神不宁,掐着时间,和机房的三位技术一起走去街上。一街的肃穆。

    在警报和笛声中为同胞祝祷。

    回去的路上,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一个技术说:我觉得我们这个民族是有希望的,我们可以这么团结。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技术说:我觉得他们就在身边,看着我们为他们难过和祝福。

    ======================================

    晚间和何老师争执不休。我们往往在把复杂问题简单化,迫切的想找到一个方法或者结论,而忽略了各自罗列的论据之间会有如何的勾连,而这些又会形成一个怎样庞大的体系。

    我们在天灾以及人祸之间纠缠,从震后还存在的建筑、震中垮塌的房屋一直争到政体组织形式和救援方法。

    我后来和何老师说了一段真实的感受。

    98年洪灾,我爹年不轻力不壮,被抽调作为主要负责人负责一段长江干堤。该江段的情况说得简单一点就是,长江在那里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土堤,摇摇欲坠。

    命令下来了,我们那栋家属楼哗然。因为青壮年多得是,单单把我爹抽出来去干这件事情,只能说是欺负能干活的人。

    提供的车辆,是一辆脚刹失灵,手刹拉三遍才能停下的破车。我爹的原话是,方向盘稍微捏松一点就会坠入长江,尸首都找不到。后来,他对后方大吼大叫了几次,换车了。提供的物资,是每人每天一瓶矿泉水,这瓶水等于饭加饮料加洗澡水(所以哪怕想搓搓泥垢都不可能,于是我爹勇敢的用了当地的水,光荣血吸虫了)。驻地,还好,在露天若干天以后,住进了猪圈,要弯腰爬进去,而旁边就是完全可以住人的房屋,当地政府拒不提供。

    当时我正是新高三的暑假,学校要上课,我娘在家发烧,居然还不退。

    我和何老师说的是:

    1.十年前的我在心里骂人骂了一千遍,凭什么派我爹去一线?他是会专业水利知识还是能扛麻袋啊?但是,军令如山倒。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去的也许不是最好的,但是,是会死守在那里的。(靠——对不起过了十年想起这事还是颇为郁闷!我爹的领导吃准了我爹的脾气,拿他的老命去拼洪水。)我想说的是,我不排除救灾调度会有问题,但是到达一线的人,会拼命,不要指责他们。

    2.救灾物资的投放,你现在告诉我出现了什么情况我都信。因为我亲爹经历过好车停在院子里派手刹要拉三遍的车去赈灾的,经历过不是保障跟不上但每天就是只给你一瓶矿泉水的,经历过明明知道血吸虫已经开始肆虐不及时发放药品的,经历过不让住房子逼着住猪圈的。你说你在给当地碰见泥石流的人想办法,我不信你能在没有看到地形地貌的情况下想出什么办法;你问我怎么想这样的种种事情,我只好说我很无奈。撤是撤不下来的,只好在当地守着,既然守着,就好好守着。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王八蛋的,而且秋后和他们算账也算不清(我现在仍然很想知道当年谁拨的车、谁把一线大堤上的人赶进猪圈;这都是细节,大的面上还有惊心动魄的不要脸)。此时,可以转帖咒死他们,但这不是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当下、此时最重要的是,各位一线的好心人,你们随机应变吧,不行就耍流氓,我们只能先把东西想办法弄进去,这是我们此时能做到的事情。

    3.彼时的温总指挥一到,情况会好转;朱相督阵,情况更会好转。另外我爹破口大骂、强占“民宅”、“溜号”跑回武汉要给养,都带来一些改善。自古以来所谓御驾亲征,督阵和鼓舞士气是最重要的目的,而且必要。另外在一线,工作开展很多时候得靠随机应变,在后方干着急,没用。

    4.我对当年的朱相温总的印象都极好,这次对温相的好感倍增。因为真的在想事,在办事。武汉龙王庙这个市中心的巨大险情和每年都要折腾一次的隐患,现在变成两江交汇、金镶玉嵌的太平之地,全靠朱相一句话。我每次走在龙王庙都会想起98年,都会由衷的感谢政府(对,就是“感谢政府”这四个字),同时我感谢政府的一系列举措让我爹管的那段江段哆哆嗦嗦撑到了最后,我爹平安回家了。

    5.98年8月16日晚上,打死我也忘不了的一晚上。第五次洪峰过汉,离我家一路之隔的大堤外洪水滔天。我爹应该在上游的堤上巡堤,总之是没有消息。我和我娘在家看央视的赈灾晚会。我不会指责这个舞台的做作,哪怕是炫耀呢,至少可以积累善款。总之就是,我爹在堤上守着,我和我娘在家看歌舞升平。我们很激动的看歌舞升平,除了偶尔的春晚父母要让我坐下来一起看看,一应的晚会我都不看,而那一夜和昨夜,我都在看晚会,那种不堪忍受的矫情里,可以找到一个祝福和期盼的宣泄口。

    6.说实话,有时候我会毫不关心我爹的情况,有时候甚至会一整天想不起他,因为我看不到。而我娘在我眼前发烧,这才是眼前最急的事情。并且,那年我新高三,正值第一轮总复习,我执意请假,我娘执意不肯。当所有的事情摞在一起的时候,只能先想着眼前的那件事,着急做好眼前那件事。我当时只是跳脚的想我娘要去医院,怎么去,什么时候去——等我下晚自习么,谁去陪。我相信,在很多时候,不是漠然,不是不关心,是统筹问题却非勉力就能做到。而是,眼下我面前的这件事情是什么,该怎么办。我们都希望能面面俱到,可是,可能么?你我在生活中可能做到么?我只能期望如此罢了。

    7.房屋的问题,肯定是不达标的,无需质疑。但是我还是只能举我们家的例子。我们家的老房子是83年修建的,我家七楼,深夜载重卡车从楼下经过,我可以感觉到强烈的震颤。街另一边也是本单位的宿舍楼,前几年无声无息的垮了一个阳台,后来路遇高中老师还很关切的问是不是我家的楼出问题了。但是,这几栋楼在83年,绝对是我们当地建筑质量相当好的房子,现在也没有超出使用年限。以我睡的小阳台每天晚上都抖来看,如果这次是震在武汉,我家那个旧居定塌无疑。整整一个年代的建筑都没有考虑抗震的问题吗?我不知道。另外高中地理课还记得的一个知识点是,地震波产生后,先到达地表的是纵波,而后是横波。当时我的老师是这样解释的:“纵波把房屋结构摇松,横波进而把结构摇散,如果先到达的是横波,损失就不会这么大,但是这就是大自然的无情。”今天拿了几本书搁茶几上横摇纵摇做实验,无语了。

    8.我爹在98年的夏天,堤也守了,人也骂了。后来时常得意此事,没有任何抱怨。我自己曾为他有些许不平,现在也几乎没有了。不是我漠视了这种种问题,而是我的眼界小,我觉得,在这样的大灾难之后,能够看到挽救回来的生命和风波暂停的家园,家人尚好,就足以让我感激和淡忘。

    9.我们的民族性里,从来就有坚韧不拔的一面,是故多难兴邦;而同时,人格之猥琐、品质之败坏,屡见不鲜。不是不要讨论这些问题,而是,已经讨论过很久了,未来也还有机会再讨论,如果没有新的论点,只是满腔愤懑要发泄,不能隐忍么?现在国难当头,先把最危机的时刻过过去行么?

    10.我们要给时代留下什么。何老师说这个命题太大了。其实我觉得不大,我不想留下一个空泛的论述,我能做的仅仅是行为和行为的纪录。百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以后,自有认识和评断。我的心在此时是怎样的,我的手做了什么,我能否留下一些有益的参考,仅此。

    11.何老师最后说,我们出发点不是一样的么,后天见面再讨论。我苦笑,是啊一样的,但是我不想再讨论了。我只想做好我手头的事情,做好我的作业和工作,安抚需要我安抚的人,组织物资,了解灾区学校是否需要支教的教师,能过去立即出发去拍摄,不能过去就做好自己的事。

    12.何老师在组织物资,奶粉已经寄出,这批以卫生巾为主。我的建议是既然准备卡车过去,就不要太单一,我和我娘商讨后列出了如下物品:卫生巾、卫生纸、维C银翘片、黄连素、葡萄糖冲剂、风油精、可弯曲吸管、广谱抗生素、大裤衩(这个解释一下,男用的那种棉布大裤衩,我爹当年向后方紧急求援要的东西,烂裆很普遍,这次有报道战士们出现同样情况,记得运走前下水洗一次。)和何老师会继续尽快敲定细节,包括车辆物流,有本事能大量弄到上述物资或者能提供批发途径的,请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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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大江大海 2010-05-19
    2005-05-19

    评论

  • 我要控诉blogbus和复旦文图,早上我一激动又忘记在文图不能给blogbus留言了,结果写了一大堆,顷刻间烟消云散。结果现在已经想不出要说什么了。

    我们从来都是有偏好主义的传统的呀。“德先生”在中国何尝不是空谈的主义。有人指望德先生能解决很多问题,其实德先生解决不了很多问题,对于德先生的误解和盲目崇拜倒是会带来很多问题。国人觉得民主能制止官员贪污腐败,缩小贫富差距,甚至有利于环保。但是官员的贪污腐败要靠官僚制的权力制衡来克服,缩小贫富差距要靠充分培植底层社会组织的力量使得他们能够顺畅的利益表达,至于环保……这得靠科学技术手段和监督机制。

    把民主操作化一下,就是两样东西,一是普选制,二是公民参与决策的制度。我觉得还是这种没有乌托邦倾向的“民主”比较靠谱。期望过高很容易失望,然后马上偏到另一个极端,就是对西方民主自由的极度鄙视和不信任。
    回复mujun说:
    几天没上来。
    还是很同意你的话。
    2008-05-24 23:43:27
  • 这个针对公共楼房说。日本的“姊齿事件”恐怕在中国不算大事件了。
    回复qtjx说:
    不了解,不评论。
    2008-05-21 15:56:22
  • 家丑不可外扬,可是丑依然存在。看着今后有什么处罚,因为有一定程度的人灾因素。如果没有,那就这个灾难永远重演。这个可不叫骂大街吧?什么叫理智的反省?把问题所在处理好才能预防。这个不分时刻。

    你厌恶知识分子,发扬团结,提醒反省都好。但不能把这个理由来压制不同意见吧。又不是百花运动吧?有了问题,有人会批判这个没什么错,很健康。没人批判那才叫全体主义。
    回复qtjx说:
    谁压制不同意见了?
    要批判,就好好批判。没有人会不接受理智的批判。但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就大喊大叫,如果这也叫批判,也叫知识分子,批判这个词未免太荒唐和软弱了。
    2008-05-21 15:55:43
  • 你可以看电子版本。呵呵http://cjmp.cnhan.com/
    回复ibuzzo说:
    我还得在网页里找你的名字去……
    以前就扫扫报头,多方便啊。
    2008-05-21 15:49:31
  • 敢情各位都在“纠结”。我十一点上床,一直做梦,梦里都是和地震有关的影像,睡到3点醒来,睡不着了。所以才会花时间写了那么多字,已经算是半年来我写得最多的一次了。
    回复ibuzzo说:
    嗯,最近你的文字越来越少,要在武汉么,还能看看你的版面。现在,只能想象你的“纠结”。
    2008-05-21 11:27:30
  • 今天去汉口的江滩看了看,很多人自发的在悼念遇难者。

    尽管很多人是在那里摆出姿势,与蜡烛拼出的各种图案合影,但我宁愿相信他们心中怀着忧伤的情绪,而不仅仅是故作姿态。

    我始终坚信人心中有善的一面,一个好的体制是应该鼓励向善的。无可否认,当下,也就是五月的这一两个星期来,人们心中善的一面被媒体调动起来,多数人看到那些令人潸然泪下的画面,听到那些感人肺腑的语言都会让自己的心变得柔软,将自己浸入感动的氛围。

    然而,这一个多星期的中国绝不是常态,因此人们才会说,每当遇到灾难的时候,国人才会团结。我看来,我们需要的并不是团结,因为团结往往成为多数人压制少数人的借口。我们需要的是,在普通的日子里,从自己个人做起,做一个向善的人。国家应该鼓励人民相互信任,让人民和统治者相互信任。而现实是,我们往往缺乏这种互信,我不敢妄言体制造成了这一切,我只是看到,阶层之间的分化越来越严重,人们恐惧一切与自己不是一个阵营的人和事,人们不关心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无关的人和事,人们怀疑并日益严重地怀疑着社会的公义,但却从未想过自己也正在摧毁一个公义的社会。

    人们痛恨不公,但在更多时候,多数人面对有利于自己的不公,却是欣然接受并沾沾自喜的。人们只有不公给自己带来利益上的损害时,才会想到“哦,这是不公平的”,人们从来不会去考虑与自己不同的人,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的利益是不是得到了保证,这些从未存在于我们的脑中。这只是一个例子,仅仅只说到了“公义”这个词,而更多的例子,我们心里都很清楚。

    我说了,我坚信人性的善,同时,人性的恶不可回避。关于这种矛盾的人性的存在,至少在有阶级的社会里是客观的。这不是一场什么革命就可以解决的。每一场农民革命最后都会诞生新的封建王朝,民国也曾被袁氏窃国,也曾陷入军阀混战。这些争斗总是打着人民的旗号,干着满足某个阶层私欲的勾当。要惩恶扬善,就必须“惩”和“扬”,如何惩,如何扬,这就是制度存在的意义。这一套规则应该保证大多数人能够享受公平和正义,这一套规则应该让恶者无处遁形,应该让善者得到尊重。

    我想起一些话,以前有人总在说,我们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德先生来干嘛?现在很多人吃饱了,他们说,都丰衣足食了德先生想是没有用了。其实德先生并不是厨师,也并不是纺织厂,他不能保证我们丰衣足食,吃饱与否和我们是否需要和德先生做朋友并无太大关系。德先生其实就是一种规则,惩恶扬善的规则,他能够让权者钱者暴露在人们的注视之下,他能够让弱者的权益得到最大限度的保证。

    德先生与任何的意识形态都不矛盾,仲甫先生曾说只有两位先生才能救中国,而现实是,中国也正在进步,虽然步子不大,但总比原地踏步或倒退强。在这场灾难中,我更多地看到的是进步,治者的进步和受治者的进步。进步因教育而起,当人民变得有思想,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我们前进。谁也无法阻挡历史的洪流,在历史面前任何治者都很渺小,他们只有谦卑地尊重历史,顺应潮流才不至于被历史淘汰,才不至于被人民抛弃。

    普通人,从来就是普通人推进了社会的进步和历史的发展。受治者对治者的质疑,是一种鞭策治者向善的力量,这种质疑,是为了最终的互信。这种质疑会成就一套维护善的规则。现在的质疑是为了以后按照规则去互信,这样说起来就很简单了。治者应当尊重这种质疑,并以之为自己进步的动力。

    不知道为什么会写了这么一大堆,早上要开会,结果三点钟就睡不着了,只有爬起来在赵老师这里留言打发时间。不喜欢与体制有关文章的人,请无视飘过谢谢,其实我是出来打酱油的。
    回复ibuzzo说:
    善待生命!
    彼此信任!
    我对某些所谓“精英”的厌恶,是因为虽则他们不乏悲悯,却总捆绑着一种高高在上和自以为是,细致做着救世的形象自塑。站在道德的平台上,不等于就拥有正确的立场,便可以不尊重他人的肆意指斥。
    以前我们常说礼教会吃人。
    其实我们现在主流话语的推进方式也会吃人。
    同时,激进和目空的愤恨何尝不会吃人?
    做好我们手头能做的事情,踏实一些。

    我一向是赞同胡适所谓“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

    全引胡适原文如下:

    “现在舆论界大危险,就是偏向纸上的学说,不去实地考察中国今日的社会需要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些提倡尊孔祭天的人,固然是不懂得现时社会的需要。那些迷信军国民主义或无政府主义的人,就可算是懂得现时社会的需要么?”

    “要知道舆论家的第一天职,就是细心考察社会的实在情形。一切学理,一切‘主义’,都是这种考察的工具。有了学理作参考材料,便可使我们容易懂得所考察的情形,容易明白某种情形有什么意义,应该用什么救济的方法。”

    我这种议论,有许多人一定不愿意听。但是前几天北京《公言报》《新民国报》《新民报》(皆安福部的报),和日本文的《新支那报》,都极力恭维安福部首领王揖唐主张民生主义的演说,并且恭维安福部设立“民生主义的研究会”的办法。有许多人自然嘲笑这种假充时髦的行为。但是我看了这种消息,发生一种感想。这种感想是:“安福部也来高谈民生主义了,这不够给我们这班新舆论家一个教训吗?”什么教训呢?这可分三层说:

    第一,空谈好听的“主义”,是极容易的事,是阿猫阿狗都能做的事,是鹦鹉和留声机器都能做的事。

    第二,空谈外来进口的“主义”,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一切主义都是某时某地的有心人,对于那时那地的社会需要的救济方法。我们不去实地研究我们现在的社会需要,单会高谈某某主义,好比医生单记得许多汤头歌诀,不去研究病人的症候,如何能有用呢?

    第三,偏向纸上的“主义”,是很危险的。这种口头禅很容易被无耻政客利用来做种种害人的事。欧洲政客和资本家利用国家主义的流毒,都是人所共知的。现在中国的政客,又要利用某种某种主义来欺人了。罗兰夫人说,“自由自由,天下多少罪恶,都是借你的名做出的!”一切好听的主义,都有这种危险。

    这三条合起来看,可以看出“主义”的性质。凡“主义”都是应时势而起的。某种社会,到了某时代,受了某种的影响,呈现某种不满意的现状。于是有一些有心人,您这种现象,想出某种救济的法子。这是”主义’的原起。主义初起时,大都是一种救时的具体主张。后来这种主张传播出去,传播的人要图简便,使用一两个字来代表这种具体的主张,所以叫他做‘“某某主义”。主张成了主义,便由具体的计划,变成一个抽象的名词。“主义”的弱点和危险,就在这里。因为世间没有一个抽象名词能把某人某派的具体主张都包括在里面。比如“社会主义”一个名词,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和王揖唐的社会主义不同;你的社会主义,和我的社会主义不同:决不是这一个抽象名词所能包括。你谈你的社会主义,我谈我的社会主义,王揖唐又谈他的社会主义,同用一个名词,中间也许隔开七八个世纪,也许隔开两三万里路,然而你和我和王揖唐都可自称社会主义家,都可用这一个抽象名词来骗人。这不是“主义”的大缺点和大危险吗?

    我再举现在人人嘴里挂着的“过激主义”做一个例:现在中国有几个人知道这一个名词做何意义?但是大家都痛恨痛骂“过激主义”,内务部下令严防“过激主义”,曹辑也行文严禁“过激主义”,卢永祥也出示查禁“过激主义”。前两个月,北京有几个老官僚在酒席上叹气,说,“不好了,过激派到了中国了。”前两天有一个小官僚,看见我写的一把扇子,大诧异道:“这不是过激党胡适吗?”哈哈;这就是“主义”的用处! ,我因为深觉得高谈主义的危险,所以我现在奉劝新舆论界的同志道:“请你们多提出一些问题,少谈一些纸上的主义。”

    更进一步说:“请你们多多研究这个问题如何解决,那个问题如何解决,不要高谈这种主义如何新奇,那种主义如何奥妙。”

    现在中国应该赶紧解决的问题,真多得很。从人力车夫的生计问题,到大总统的权限问题;从卖淫问题到卖官卖国问题从解散安福部问题到加人国际联盟问题;从女子解放问题到男子解放问题……哪一个不是火烧眉毛紧急问题?

    我们不去研究人力车夫的生计,却去高谈社会主义;不去研究女子如何解放,家庭制度如何救正,却去高谈公妻主义和自由恋爱;不去研究安福部如何解散,不去研究南北问题如何解决,却去高谈无政府主义;我们还要得意扬扬夸口道,“我们所谈的是根本解决”。老实说罢,这是自欺欺人的梦话,这是中国思想界破产的铁证,这是中国社会改良的死刑宣告!

    为什么谈主义的人那么多,为什么研究问题的人那么少呢?这都由于一个懒字。懒的定义是避难就易。研究问题是极困难的事,高谈主义是极容易的事。比如研究安福部如何解散,研究南北和议如何解决,这都是要费工夫,挖心血,收集材料,征求意见,考察情形,还要冒险吃苦,方才可以得一种解决的意见。又没有成例可援,又没有黄梨洲、柏拉图的话可引,又没有《大英百科全书》可查,全凭研究考察的工夫:这岂不是难事吗?高谈“无政府主义”便不同了。买一两本实社《自由录》,看一两本西文无政府主义的小册子,再翻一翻《大英百科全书》,便可以高谈无忌了:这岂不是极容易的事吗?

    高谈主义,不研究问题的人,只是畏难求易,只是懒。

    凡是有价值的思想,都是从这个那个具体的问题下手的。先研究了问题的种种方面的种种的事实,看看究竟病在何处,这是思想的第一步工夫。然后根据于一生经验学问,提出种种解决的方法,提出种种医病的丹方,这是思想的第二步工夫。然后用一生的经验学问,加上想像的能力,推想每一种假定的解决法,该有什么样的沈推想这种效果是否真能解决眼前这个困难问题。推想的结果,拣定一种假定的解决,认为我的主张,这是思想的第三步工夫。凡是有价值的主张,都是先经过这三步工夫来的。不如此,不算舆论家,只可算是抄书手。

    读者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劝人不研究一切学说和一切“主义”。学理是我们研究问题的一种工具。没有学理做工具,就如同王阳明对着竹子痴坐,妄想“格物’”月B是做不到的事。种种学说和主义,我们都应该研究。有了许多学理做材料,见了具体的问题,方才能寻出一个解决的方法。但是我希望中国的舆论家,把一切“主义”摆在脑背后,做参考资料,不要挂在嘴上做招牌,不要叫一知半解的人拾了这些半生不熟的主义,去做口头禅。

    “主义”的大危险,就是能使人心满意足,自以为寻着包医百病的“根本解决”,从此用不着费心力去研究这个那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法了。

    民国八年七月
    2008-05-21 10:06:28
  • 赶上在线回复了……
    我今天纠结到此为止了,明天早上起来继续……我的导师告诉我说,“纠结”才是写论文的正常状态……
    回复mujun说:
    我纠结到四点多睡的,早上七点起床,晕头转向。
    2008-05-21 09:36:09
  • 没有啊我觉得你都说得很有道理啊,看上去就像我纠结的难产的毕业论文一样……
    回复mujun说:
    我正在纠结我的难产的毕业创作报告……
    2008-05-21 02:13:39
  • 本来今天早上看到的时候就想留言了,无奈图书馆的网络就是不允许在blogbus上留言。我的看法都写在今天的日记里面了,反思是必要的,关键问题是:1、要学会就事论事,不要动辄就上升到国家体制民族精神,这样文章太具有煽动性,在如今的情况下,是很不讨人喜欢的,自然也是达不到“反思”的效果的;2、术业有专攻的人应该多站出来说话,“精英知识分子”应该少站出来拽文,因为他们现在几乎成了一个一露面就要被网民狠拍的群体。“要不要经验总结”是个伪问题,肯定是需要的,精英知识分子们恰恰弄错了,这不是一个批判民族劣根性的问题,这更大程度上来说是个策略问题。
    回复mujun说:
    一直在等mujun来。我自己写得很混乱,我就知道你一出现就能捋清楚了。
    2008-05-21 01:30:41
  • 这两者并不矛盾,一定要非此即彼吗?救人和算账都是必须的。
    http://icy-rainy-day.blog.sohu.com/87372635.html
    从非典到阜阳手足口病,国人实在有质疑政府的理由,因为它没有记性,没人逼是不会改进的。
    相当部分的学校是新房倒塌。答案可见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e7ba41010091pk.html
    文章后1/3部分。
    回复铁拳无敌孙中山说:
    我说了要非此即彼吗?
    师兄,我只是说现在不要乱骂人,不要放大自己的力量。
    反省永远是必须的,更必须的是理智的反省。
    2008-05-20 14: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