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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少女
2007-04-04
有时候想起来,如果到快死的时候回忆自己的一辈子,循规蹈矩、不偏不离,会不会死不瞑目。我差点就是这样的人,上小学第一批入队,戴三条杠;中学时没有第一批入团是因为年龄不够,够线的生日刚过团委的老师就把团证给我了;当升旗手、主讲“国旗下的讲话”、把自己的名字填在学校大树边的获奖名单上——以及,体育永远不及格,高三才学会骑自行车,戴又大又圆可以挡住半张脸的塑料框眼镜,考试名次落后一点就要回家捶床大哭。
可是我好像一直都想做一个不良少女。
比如小学四年级,我胆大包天的在整整一个月里没有做任何家庭作业,每天玩得不亦乐乎,晚上原本应该用来写作业的时间就花在看杂书上了。老师那边很好蒙骗,反正是我收作业本,说一声“交齐了”就没事;家里更好办——父母以为我很自觉。事实上我也很自觉,课堂听讲挺认真,作业拿张草稿纸,随便划拉做两道难题,没觉得有什么负罪感,期中考试成绩也不错。这个事情被揭穿以后我差点没被爸妈揍死,学校那边则被开除出了鼓号队和美术组,三条杠被暂扣在班主任那里。
如今想起这件事,除了得意洋洋就没有别的感受了,得意于自己的成绩还是过得去,得意于我终于证明其实很多家庭作业其实挺无聊的。到高三时的语文作业,除了周练的作文我统统交空本子,班主任也懒得理我,反正班里的语文成绩还是我最好。
这算是我唯一一次向“不良少女”迈了一步,然后被爸妈的巴掌抡回原地。
我总是很好奇那些坐在班级后排的同学在干嘛,比如有一次老师怒发冲冠的没收了他们正玩着的扑克,我才恍然大悟的知道原来课堂还可以做除了听讲之外别的事情。竟然就颇想也试一把。我好奇“差生”们的生活,他们放学后的玩耍,无休止的罚站;我好奇那些我没有见过的漫画书和没有听过的流行歌曲,以及半个班的同学说的我听不懂的名词;我羡慕着漂亮的女孩子头上稀奇古怪的发饰和她们美丽的衣服。而我主持学校艺术节的时候,我妈给我备的行头是她自己织的毛衣和找裁缝做的短裙,我看见另一个女孩优雅的品牌套裙便很自卑,接着便神经质的谴责自己的自卑,因为对服饰的追求显然表示我快成为一个坏孩子了。有时候,仅仅是有时候,会想象自己逃学去打电玩。
而大多数时候我依然是表现得克制力极强的样子,把自己陷在试卷里做一个很乖的四眼狗呆子,安静的升学。高二时有一次被考砸了的分数打击得不行,于是对班主任说——我还是去职高念书吧,我不想在高中继续待下去了。结果当然是被臭骂一顿外加请家长。我说那话的时候,特别委屈特别赌气的想,随便老师家长怎么说我吧,我要把自己弄成一个乱七八糟的不良少女。
事实上却是写了一篇检讨,然后开始准备下一个月的月考。没有早恋过,甚至,我惊恐的发现自己在中学时代没有暗恋过哪个男生——完全的发育不正常。
现在我在我工作过的重点中学拍摄纪录片,我看着初一成绩顶尖的孩子被留到晚上八点准备数学竞赛,火箭班的学生在学校论坛比拼自己的分数,午饭都不吃就去培优教室抢前排座位。我于是想他们中间会不会有人像我当年一样,偶尔想做个坏孩子,身着奇装异服去学校外面的街道上鬼混一天。
我说自己曾经特别想成为不良少女,办公室里最严谨的章老师竟然笑说,她高中时代每天想离家出走,去新疆一个人过日子。
我高考的那一年,同区一所重点高中的两个高三学生卧轨自杀。很多年来我都会一直想着,那两个和我同龄的人,是用怎样的绝望和勇气静听火车的呼啸辗向自己的身体。
没有节假日,没有春游,没有看闲书的时间,有漫长的晚自习和晚晚自习的中学生活,要我重来一次,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当年的克制。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会用一天的时间逃学,去晒太阳、逛街、打扮一下自己、像一个真正流浪的孩子在街头发呆。可是,如果真的回到十年前,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勇气呢。即便是今天,有多少人敢偏离自己生活的轨道去发一回疯,即便只用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