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港澳乱记·入夜的澳门

    2012-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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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月30日一早,我们从天河机场飞珠海三灶机场。之前订机票时各网站都刷不到打折票,最后买了人均一千二的全价。到机场时有点晚,在经济舱排队换登机牌时被提醒已经没有连在一起的座位了。结果上飞机时我和我妈都惊讶的发现,我们赫然在商务舱第一排,座位自然是在一起的。这时才知道这个航班的终点是三亚,经停珠海,而我刷不到打折票的原因显然是经济舱早就被旅行社占满了。

        我们带了两个箱子,我的紫色小箱子合并进了我妈的蓝色大箱子,行李就显得很少了。珠海风平海静,是干净的小城。我三岁时父母曾有一次机会调到珠海,我爸爸很没有远见的拒绝了这个机会。这事让我妈唠叨了很多年,她觉得如果当年调到珠海至少收入会提高很多,我大约就不会在国内念大学了。我想那样的话,即便在珠海长大的我还是那个在武汉长大的我,人生轨迹也会大大不同。99年高考广东省没有用全国统一的3+2,而是3+X,可以自选科目考试。我在高中时生物、地理、化学成绩都极好,中考和会考,这三门课都是近乎满分的成绩,因为物理过于惨不忍睹,实在不敢考理科而投向文科班。如果我长在珠海,可以自选科目,我想我可能会选择生物和化学,或者地理与化学作为高考科目,那么我在大学的专业很可能是生物化学、药学或者矿石珠宝专业——我依然会沉溺文字爱电影,但会不会在大学毕业如今日这样转向电影专业,完全未知。

        珠海不繁华,很安静,是我喜欢的小城。窗外海水安详,我第一次看南粤的海,它也第一次看到我——人生真是不可预设的事,我爸爸当年拒绝了调令,所以我现在是一个带北方口音听不懂粤语的人……

        机场大巴意外的在离拱北口岸大约五六百米的地方就把乘客放下了,我们拖着箱子奔到关口时看到了更恐怖的画面——大约有近万人正在排队过关,一位妇女抱着小婴儿排在我身后,孩子踢我的背妈妈踢我的箱子,就这么忍了快两个小时才出了中方边检。于是,我妈终于第一次踏上资本主义的土地了。澳门入关的手续略快一些,出关后如攻略所示,在一个喷水池旁边找到了威尼斯人酒店的免费巴士。差不多两三小时被浪费在了关闸,我一边漠然排队一边琢磨行程估计要压缩。

        我在做攻略的时候我爸爸一直在背后指手划脚:澳门啊,你们还是可以抽空去一趟氹仔……我被他唠叨得受不了,告诉他我们第一站就是氹仔,他表示不可思议,“行李怎么办?”必须感谢万能的穷游网,我们按网友指示在下午接近两点时直达威尼斯人酒店,巴士停靠地是酒店西翼大堂,进门后左手就是免费的行李寄存处。全部箱子包括双肩包里的电脑全部寄存,然后轻装上阵去楼上的威尼斯小镇。

        这个巨大的西洋景还是让我惊了一下,一个在室内搞出一块天幕、一条运河、几个城市广场和满目小店的建筑实在是——过分了!我在之前写过一个科幻短片剧本,设想一栋大楼里有一个人类社会生存的全部物资,比如第45层是一个公园……自然我们是没钱租棚搭景的。当船夫们唱着歌儿摇着橹,把一只只贡多拉划过来又划过去的时候,我便只好默默叹气了。周围的商店实在很吸引人,连我这样平时不爱逛街的也忍不住趴在橱窗看了又看,我对衣服鞋包的关注有限,但是玩具和首饰一直就是我的大爱,周生生在大陆的款式都是一坨一坨的傻金子,港澳遍布其旗下的“点睛品”店,澳门的第一家就让我挪不开步子了——真心好看的款式啊——虽然最后我没在港澳购买任何首饰。同样没有买玩具,虽然橱窗里的胡迪警长和巴斯光年炯炯有神,与之相比北京UME的电影周边产品就是一堆垃圾。

        我们在威尼斯小镇的重点是要找安德鲁蛋挞分店,几经问路终于找到了。两个人四只蛋挞,消解了过关排队的饥累。作为业余西点师,我在偶尔想发疯的时候也做蛋挞。千层酥皮连叠带擀就可以把自己累死在一整个下午——葡挞这种一气的酥皮迄今不会做。而让业余西点师更悲愤的是,我最多可以做到自己家的挞馅比KFC那个一凉下来就塌得油头粉面的蛋挞好点,而眼前这四只分明显示着一种骄傲的饱满,即便是最中心处也毫无塌陷,口感细腻,不甜不腻却香滑——表示这必须是祖传的方子,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业余西点师一边啃一边觉得自己受了很大打击,果断在三点滚出了威尼斯人酒店。途径娱乐场时,被一位阿姨拦住:“十八岁以上才可以进入!”我妈在旁边忙不迭大声解释:“她有三十岁啦!”这两位,一个是要多不长眼神,一个是要拿个喇叭喊吧……既然被人夸不到十八岁,我就昏头了,各种迷路,再加上我妈在后面捅我:“这个赌局怎么玩?”“摆脱我哪里知道!”“那个老虎机你要不要玩一下……”我果断回头宣布纪律:“一切按我安排的行程行事,有让你参观赌场的时候。”在这个硕大无朋的威尼斯人里兜了半天才终于找到酒店正门可以出去,拦出租去官也街。司机很友好,“官也街?前面很方便就到啦!”一边穿行小巷,十二元把我们送到,付港币、不补水。

        我妈一看见官也街就兴奋了,迅速摆出剪刀手让我给她拍照:“我真是喜欢这样的老街,像不像花楼街?”母上大人,这条街是吃饭的,花楼街……几十年前那是做皮肉生意的,要不要这样比……入口处的莫义记柜台前挤满了人,跳脚挤进去才抢得一份芒果大菜糕和一份榴莲冰激凌。芒果大菜糕实在平平,不堪盛名;但榴莲雪糕实在太惊艳了!好吃到要哭。115米,短短的一条街,也不知道有几家钜记手信,我手欠的拿了一块试吃的牛肉干嚼,被母上大人深度鄙视。来官也街是为了喝诚昌饭店的水蟹粥,攻略严重过期,上面说78元一份的粥早就涨到了98元。当盖着大螃蟹大蟹钳的粥端上来,我们就开始痛恨自己的饭量了,两只蛋挞和大菜糕雪糕就已经占满了胃,各种努力才把一份粥喝完。

        我几乎要哭了:“晚上吃不下葡国菜了!”我妈非常愤怒:“不要再跟我提‘吃’和‘菜’这两个字!”她在下巴上比了一下,“螃蟹在我这个地方晃。”诚昌饭店比较不好评价,粥熬得真讲究,米全烂,汤极稠极鲜,但号称共有三种的蟹看起来也太单薄了一些,传说中他家以前的粥是黄澄澄的,满满都是蟹黄,而现在这一大碗基本可视为白粥。更可厌的是收银处的那个中年妇女,只要是个说普通话的顾客,她便统统没好声气的翻着白眼说话,找钱跟甩手榴弹一样。

        官也街离威尼斯人很近,我们自然找不到来的路,是故打车,但回去就只用朝着那栋高楼的方向去便是了,十分钟就能溜达到,正好到西翼大堂,取出行李,问好车次,坐大巴返回澳门半岛。回威尼斯人的路上,在一处平房外歇了一会儿,一个老头儿出来收衣服,平房低矮,老头穿一件破烂汗衫。我妈看到这些破败的旧屋很感慨。

        我小时候从外婆家回自己家,是要经过一处骑楼的,我妈经常禁止我从骑楼穿过,因为里面经常布满屎尿或躺着目光阴沉的流浪汉;但是这奇怪的建筑格局却总是很吸引人去穿——这恐怕是汉口唯一一处骑楼。我们在车上终于看到了这许多骑楼,密密匝匝填满了一条条窄街,细细的腿支撑着灰突突脏兮兮的老房子。满街都是骑得飞快的电摩托,我尚不习惯右舵的街道,每每在凝视这栋栋老屋时被“嗡”的一声飞快从眼前掠过的电摩托吓一跳。大陆的每个城市都在大拆大建,没拆的也要穿衣带帽,这样在港澳比比皆是的旧楼旧景像愈来愈难得见到了。我自认自己是爱旧景的,但是那个住在官也街和威尼斯人酒店之间的老爷子,如果按大陆的方式给他一处还建房,应该也是高兴的吧。

        春节过后,港澳酒店的价格居高不下,早我几日到港的程程每天住店价格差不多是我的一倍,之前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我们在QQ上商量酒店就商量了很久。在这种状况下,我偏向住条件稍微差一点但交通方便的酒店,澳门这家步行至议事亭前地和大三巴都只需十五分钟,且房间很大。所以屋子破旧和地毯很脏的问题也都可以原谅了。入住后小憩了一会儿,大约傍晚时分向大三巴逛过去。先去了大炮台,正好澳门博物馆关门,没能进去参观。落日的余晖袅袅,城市已经被楼群覆盖,看不出大炮台当年的意义了。

        大炮台下去就是大三巴,我居然绕错了路,折进了弯弯曲曲的小巷。一边问路一边惊喜的发现了一处小小的哪吒庙。路人经过,合十拜了一下就离开,这小庙是他们生活里最平常的事物吧。而我在高悬的盘香下面站了很久,又去香案前看那个小小的哪吒。我喜欢哪吒,澳门人为什么会给哪吒筑庙呢?真好!

        因此终于绕回大三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没能看地下的博物馆,倒是在街边张望了一下家家户户窗口露出的电视机。中午的粥还没有消化殆尽,我又闹着从我妈手里拿了钢镚吃了木糠布甸和猪扒包。我妈很疑心我这样冷热乱吃会吃坏肚子,结果吃货在这时的唯心主义战胜了一切——乱吃一气的结果居然真的肠胃无碍。

        大三巴晚上看也是极好的,教堂的残壁太高了,是故灯影里残余的雕塑从那里投过来一个固体的目光,有摄人的美丽。如果是白天我会绕大圈走走,去想这火烧过几天,这建筑如何垮塌,只留下一堵前壁。

        手机勉强有了一点大陆的3G信号,循路去议事亭前地,在夜风里坐了一会儿,和满街的花灯拍照,然后折去新葡京。这个巨大的建筑乍然出现在眼前时,澳门整个的吊诡起来,破屋和哪吒庙,街边的猪扒包和榴莲雪糕,无论如何是与这个庞然怪兽不想干的。即便已经去过了威尼斯人,新葡京也显得不一样——前者似乎还有作为酒店和景点的伪装,而这里只是个赌场。

        我是个彻底厌恶赌博的人,因此居然要调整情绪深呼吸才可以进去。满眼的金碧辉煌,扑面的香气袭人,以穷奢二字形容不为过的大堂就这么豁然向两边延展开去。头顶上满是水晶灯,身侧是巨大的玉石或纯金雕塑……我心里居然有点暖暖的感觉,那是一瞬间掉入了金钱的洋流,人就晕了。

        真的没法在那一刹那做出一个穷人或读书人的酸样来,金钱给你织了个柔软的茧,简直让人迫不及待的在其中睡去——我终究还是个凡人呐。

        然后我们终于到娱乐场了。我什么都看不懂,只好端了杯奶茶看钢管舞。然后又去看每一个看不懂的台面上到底在干嘛。于是明白了原来所有的台面都是限定赌金的,那些最低两千最高十万甚至更可怕的数字下面,都围着人。我喜欢新葡京的荷官制服胜过威尼斯人,他们看起来更肃穆,手掌翻飞之间,花花绿绿的筹码进出得甚是好看。我看见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胖乎乎圆滚滚的,肤色有些发黄,这时已经涨红了,穿一件米灰的短袖毛衣,正把一摞不知多少的筹码推出去。她男人在身后观战,是个瘦小的人,微微一笑,把女人面前另一摞筹码也推过去了。女人回头微笑了一下,这种笑容……就是在街上男生给女生递个冰棍时女孩子会有的那种,很理解,很满足,很默契。而换在赌场,这微微一笑就更平静也更惊心了。

        到这时我才发现,周遭是没有窗户的,最大可能避免了跳楼。也是这时才想起,刚才来的路上,是有不少当铺的。之前我外婆鼓励我拿出一千元赌资来试试,我心里早就默默把标准降到两百。然后我们用一张二十的港币在一个老虎机上试来试去,那机器不认……突然身后就有一个很温柔的声音提醒我们,这台机器是不认新款港币的,这个巡场的小伙子同时很礼貌的提醒:“这个机器很大,按一下是六元。”真了不起,他们是看得出生客的拘谨和实力的,我对“按一下六元”毫无概念,但默默的转向一元区。马上又有一位女巡场过来给我们换好了钱,然后指导我玩一个动物图案的机器。我真的没听懂到底什么算赢什么算输,也不懂什么叫线什么叫注,都选了最小的,开始机械的按下去……然后屏幕一次次乱闪,数字开始乱翻。

        女巡场突然在身后温柔说:“已经赢到380块了呢!”我才醒悟到那些乱翻的数字居然是我赢钱了。身后立即聚集了围观者,而我显示出一个小农全部的素质,我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然后声音抖抖的问:“我怎么把这钱取出来?”

        嗯,然后我在指导之下从兑钱的机器上捏到了380元港币。迅速把三百递给我妈,我妈笑嘻嘻塞进她的包里,说这八十就拿去再玩玩吧。这个时候我再次显示出一个完全没有赌性的小农素质,我想了两秒钟,又抽了二十元塞给我妈:“这是本金。”原来不要说两百,二十元拿来作赌资我都不能忍。

        我妈当时就快笑倒了……

        最后的这六十元,进进出出,有一阵其中的二十元翻出了五十元,然后它们就在我们俩轮番机械的按钮中没了。最后一块钱变成了零的时候,我心里居然有“要不要再试试”的念头,摸摸自己脸都烫了,那是在按老虎机的过程里不自觉的紧张和激动。心里顿时一凛,这就是赌心赌性,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这个赌场就用三百多元的小钓饵让我欲罢不能。我和我妈对视了一下,跳下椅子,拍拍手立即离开。我妈满高兴的在路上给我爸爸打电话,汇报我用二十变三百的经历,而我只是一手指着“义顺牛奶公司”一手捏着我妈的袖子……“我都挣钱了,让我再吃一碗姜撞奶吧。”

        赌徒的心永远填不满,但吃货是很好满足的,虽然吃货这时已经很饱了,但还是鼓励自己把姜撞奶吃了个干净——这也是我自己常做但绝对做不到这么好的甜点。岭南做这种奶制品,用的都是水牛奶,自然比黄曲霉素的蒙牛奶要高妙许多。我硬塞了两口给我妈吃,她大赞这碗姜撞奶顺滑无朋,我妈说她饱得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一边看我一勺一勺吃得开心,一边算账——澳门一日的全部花销,我都赌回来了。我差点脱口而出准备说:“是啊是啊,你看我多了不起,要是坚持一下还可以赢更多钱哦。”生生把这句话和着姜撞奶吞下去了,抬头对我妈说:“赌博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我自认自己是心性极坚定的人,都一下子不能把持。那些在老虎机前一下下机械按着的赌徒,那些台面上巨款的出入……真的太可怕了。

        我们在夜色里迷了路,澳门又变成了眼前安详的小城,古老的石子路硌得走了一整天的脚底疼疼的。一片废墟前,有人把一个塑料模特绑在了高高的电线杆上,那个诡异的姿势活像一个上吊挣扎的人。我被吓了一下,然后发现已经越走越远,于是逃命一般的打车回酒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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