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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了疯了
2005-05-30
明天会有很多老师请假,因为后天就是六一了,各位小朋友的幼儿园都要在明天表演节目,年轻妈妈们当然都会去给自家宝贝捧场。范老师还要作为家长代表在幼儿园讲话,今天她找学生借了DV,要好好纪录这个绚丽的六一。幸福的妈妈!
于是很想过六一了,想有新裙子和新玩偶,想快乐的在公园疯一天,大呼小叫地去玩滑梯或者重新去坐旋转木马,想买一堆棒棒糖,想去看动画片,想重新表演一次小时候演过的集体舞然后爸妈给我拍照……
真是疯了,才会这样想吧。
今天章老师的公开课,我趁她在阶梯教室里熟悉环境,溜进去坐在钢琴前,想弹一首儿歌快活一下——嗯,比如《泼水歌》。结果,却慢慢弹出《爱的箴言》,这深情款款的歌,说的是人已老去,我弹得几乎流泪。
疯了一样的想过一个六一,但这节日是真的不属于我了。任我伤心也好,总是在孩子的笑脸中被他们脆生生叫做阿姨。想亲亲他们粉嘟嘟的小脸,然后结束自己疯狂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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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梦境
2005-05-28
前天晚上梦见妃妃。妃妃是我的小师姐,那时我大一,她大二,一同入选校辩论队,然后一起打入全国比赛,一起惨败而归。
醒来后,首先想到的就是给她发个短信。抓起枕边的手机,看着上面妃妃名字后面那一串电话号码,才想起,我是真的已经不知道她在哪个城市了,那些过去的电话号码,哪一个才可以找到她?
梦里,妃妃依然闪着她美丽的大眼睛。她是我们中间最漂亮的,集训的半个学期里,她总是在走廊上扑闪着她的大眼睛蹦跳着叫我“小丸子”。 那时我最小,一头高考过后来不及长长的短发,师哥师姐们于是都叫我小丸子——那快乐的时光。
那年,妃妃大四毕业,婷婷姐姐是研究生毕业。我坐在东区学子餐厅的凉菜柜台前用几碟小菜送她们走。唏嘘着飞逝的时光,我们留下彼此的地址,而这以后,却再没有当真联系过。三年没有见她们了,算来,辩论队的往事已经过去五年,却依依在目,殊难忘却。
梦里,我是在一幢两层小楼里见到妃妃,她说:“我好忙。”我说:“我也是。”没有别的话了,我们几次擦肩而过,都忙得不可开交,然后梦醒。我发现,我竟没有在梦里问问她的近况,生活已经把我逼得只剩下说“我好忙”了。我抓着枕边不知能打往何处的手机,心里一片空寂。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梦见大学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无数次梦回高三,却怎么也不能在梦里回到生活四年的大学校园。梦魇里,无数次在高三痛苦的分数中挣扎。哪怕已经大学毕业好久,依然在梦里回到母校熟悉的走廊,拿着一张英语试卷悄声的哭。
高三,真是一段无法言说的日子,现在想起来是成长和丰收,而那时,却是日日不尽的苦难。
高三时,几乎每晚都在和噩梦搏斗。
常梦见自己在一间房间里,我不知道我怎么走进去的,也不敢回头。面前,是三架电梯,我总是走进左边那个门,然后,那电梯就无止境的向地下沉去。一瞬光线过后,我会走进童年时的外婆家,所有的家具都和当年一样,而两个陌生的男人死死盯着我,然后我便会惊醒。
另一个常做的梦是一条荒芜的街,没有人,只有我在暮色中仓惶地寻找回家的路。那条街,两边都是小五金店,昏暗的店面里杂乱的堆着货物。没有打烊,没有人在里面,仿佛这个世界的人一瞬间都蒸发了。我拼命向前跑,身后,突然有一辆校车,一群孩子欢笑着从我身边跑过上车,然后那车就驶远了。我追着那车跑,终于看到自己家,一栋楼全没有人了,一栋废墟——然后我在极度的惊恐中醒来。
高三的没个晚上都和这两个梦纠缠,那时,对睡眠深深恐惧,却又疲惫得时时想睡去,自己险些把自己折磨疯了。
而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梦境了。太累太累,每天,都是最深的沉睡中被闹钟吵醒——比起噩梦,这已经是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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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滋味
2005-05-27
小时候看童话故事,故事里说沙漠上有一棵大桑树,很多年只结一颗硕大的桑葚,谁吃了它就会得到一生的幸福。和所有的童话一样,国王最后失去了这个机会,而一个穷孩子却得到了这份香甜。
所以一直对桑葚有一种盼望,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猜想,那种味觉就是幸福。上小学时年年养好多白胖胖的蚕宝宝,把自己的零花钱都换成一把把桑叶。在夜晚倾听蚕儿们沙沙的进食声是童年多少个春天丰盈的梦。有那么一次,在一捧桑叶里发现了一个淡紫的桑葚儿,欣喜若狂地拿去给妈妈看。妈妈小心把它洗净给我吃,那小小的紫色碎宝石攒成的球儿噙在嘴里,还带着自来水浅浅的漂白粉味道和丝丝凉意。终于咬破了它,希望把那一点微小的酸甜涂满整个舌头。但它太小了,比我那时的小指头尖尖还小,几乎是从嘴里滑下去,滚过喉头,就不见了。我几乎是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那时候小小的心里,觉得这幸福的滋味就这样消逝了,无异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
然后,再没有见过桑葚儿了。
前不久听说学校附近的天桥有人挑担来卖桑葚,下班就去看了看,结果天桥上空荡荡的,只留下我的失落在初夏傍晚的阳光里慢慢发酵。
把一身疲倦卷入家门,却发现灯光下,浅浅的白盘子里,是大把紫红的桑葚儿。泛着那么美的暗暗的光泽,等了那么多年的幸福的滋味,却让我不敢靠近。小心翼翼拈了一枚,是的,唇齿间,是记忆里依稀的酸甜——那微酸中洋溢的甜蜜,那甜蜜里回味的浅酸。
野蛮地把一盘子桑葚儿都吞下去,差点倒了牙。把自己想象成那个最终找到沙漠里的大桑树的穷孩子,对自己说,这是我要的酸甜,我要的幸福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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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的生活
2005-05-26
胃疼到今天是第三天,什么都不能吃,居然也能坚持把所有的课上完,包括自己加的中午的补课。中午,把两个班排名靠前的学生抽了四十个,组成一个班补课。知道这是自己安慰自己,语文不是几次课可以补起来的科目,却还是坚持着放弃了午间的休息来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孩子们好乖,就是好多简单问题都回答不上来,他们被恶劣的三类班环境拖累太多。晚上,可以喝一点粥了,才觉得自己已经饿到了极限。
终于读完了《水仙已乘鲤鱼去》,刘老师没收学生的书。第一次开始喜欢一个80后的写手。张悦然的文字,是晓雾里走来的脱俗女子,淡淡的笑和哀愁,雅致得让人心疼。查一下,果然,她说她最爱沈从文。
下午的全校大会,开得沉闷不堪。在手机上无聊地码俄罗斯方块,却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在台上响起,一个什么竞赛得了辅导一等奖。我莫名诧异,什么时候的竞赛都忘记了。后来终于想起来,是一次民间作文竞赛,但是规格很高,国家级,有团中央的支持。从来没有指望过可以拿竞赛辅导奖,因为我带的班,实在太差太差。从天而降的这个辅导奖,竟没有给自己一点喜悦的感觉,只是默默想自己什么时候离开,现在得到它,还有什么价值。盼了太久的东西,得到了,却突然没有任何欣悦,我是真的对这一切麻木了。
范老师今天穿了一身好漂亮好漂亮的裙子啊,是早春鹅黄淡绿的色彩,印着浅浅的柳叶儿花纹,飘飘洒洒,配她这样娇小的人,美得不得了。她一进办公室,我就惊叹半天,章老师干脆让她站起来走了两圈。而扫兴的叶老师,竟然大笑着说:“哈,你今天像条菜花蛇!”我们都骂叶老师不会说话,杜老师却又在旁边添一句——小叶说得没错的,你们没见过,农村的菜花蛇就是这个颜色……全办公室都笑翻了,我笑得在椅背上磕了下巴,生疼。两位男老师伤害了女人的心,大家对他们特别是叶老师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叶老师下午终于被杀人的目光逼上绝路,犹豫好久,在全组都在场的情况下,突然对我说——嗯,你看,范老师今天像不像那种黄色的蝴蝶,飞呀飞……他两只手还在胸前扑啦几下,力图模仿蝴蝶的翩翩,只是很想我们家仓鼠抓着笼子的样子。我们都笑得打跌,范老师一脸无奈的笑容,说自己终于从菜青虫变成了蝴蝶。不过范老师不知道的是,下午开会时,叶老师在发的师德建设资料上,认真地写一横、一竖、又一竖。我凑过去看,终于写了“菜花蛇”三个大字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连串越来越壮观的感叹号。
散会,回办公室收拾东西,通知发了端午节的咸鸭蛋和松花蛋,让去楼下领。我们纷纷出门,结束着忙乱的一天,范老师先走,她刚出门,叶老师竟然像孩子一样在办公室大喊了几声:“菜花蛇!菜花蛇!!菜花蛇!!!”我们都服了他了,难得有这么一天,在笑容里离开学校,而没有累得如同把自己的脸只留下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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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应中学会孤独的痛苦——《沙与海》
2005-05-21
1989年拍摄的纪录片《沙与海》,曾获得第28届亚广联大会的“亚广联电视奖大奖”和“星光杯”特别奖。影片选择两家人——沙漠中的牧民刘泽远和孤岛上的渔民刘丕成——进行拍摄。两位主人公在截然不同的自然环境中艰辛地为生活而斗争,他们同样对大自然即将到来的未知灾难感到恐慌,同样为子女们的未来筹划并同时无奈,因此也同样为一份家业将由谁继承而焦虑不安。所以,他们同样痛苦而孤独。
这容易让人想起弗拉哈迪拍摄于1916年的经典纪录片《北方的纳努克》。弗拉哈迪对于爱斯基摩人纳努克一家人越冬的跟踪拍摄,不单单是展开一种生活方式而具备了人类学的研究意义,更重要的是,纳努克坚持与自然搏斗的坚持态度成为了人类与自然抗争的典范。这种态度在后来许多纪录片包括本片中得到延续,但除了这一层,人处于恶劣自然环境中的孤独在现代社会渐渐浮现,所以就这个层面而言,《沙与海》是更加丰富而具备现实意义的。
不得不承认,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中国纪录片人,还缺乏一种真正的纪录心态和有效的纪录手段。因此在《沙与海》中,过多的画外音在今天让人觉得厌倦。而当这些画外音强行解释着创作者想表达的思想的时候,全片就成了创作者在用素材说自己想说的话而不是生活本身带来的强烈震撼了。尤其是“海”的部分,除了刘丕成专注地驾船在海浪中搏击,几乎没有能表现人物细腻内心世界的镜头。刘丕成对拍摄的抗拒,与海相依却又想离开,想离开却又对儿子抱着继承家业的希望——重重矛盾的心态,都是用画外音在解说,这么好的题材,却因为没有更深入的拍摄而用如此简单的方法传达如此丰富的精神内涵,让人为创作者惋惜。
“沙”的部分很好,镜头细腻动人,采访准确有力。刘泽远和小儿子打枣一段,沙枣是孤寂的,沙枣树下的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音乐空旷地响起。作品要表达的,人与自然、抗争、孤独,都出来了。另一段捡枣的镜头是刘泽远的大女儿,在创作者询问了她的婚事后,紧接着是她在沙枣树下孤独的身影。这女孩子不幸福,但是也不知道怎样改变命运,年轻的一代,又会重复老一代的生活。刘泽远的小女儿,在沙粒奔跑,然后跪下,接着用膝盖慢慢行走,然后把鞋子丢下沙坡,自己也慢慢滑下去。这一个长镜头,完全出自生活,不过是一个孩子自己陪自己玩耍。但是,是不是浓缩着人在沙漠中慢慢屈服的人生呢?让人不免对这个小女孩未来的人生充满思考。
顺应现在的生活是两位主人公同样的选择,尽管新一代人已经和他们的父辈的思索完全不同,但父辈的生活却依然有价值的存在和继续着。他们孤独并且痛苦,但我们也同时看到他们用一份家业证明了这孤独和痛苦的价值。面对这一切,我们需要的不仅是同情,更多时思考这种生存意识,同时反思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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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红马丢了
2005-05-20
晚上和大家一起吃饭,我把我的小红马停在饭店大大的玻璃窗外。我的小马,都已经陪伴我六年了,虽说是一辆廉价的自行车,但是骑起来好舒服的。每次刘老师借我的车,回来都会由衷赞叹:“真是好骑啊!”是啊,我总是为我的小马骄傲,好好打理它,上周给它配了新的铃铛,今天还给它绑上两个链子锁。结果,等我一回头,我的小马已经不在了。
跑出去找,门外只有夜色下的大雨,小马的钥匙还在我手上,而我的小马,已经永远失踪了。
恋旧如我,要用多久才会忘记那么乖的我的小红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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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
2005-05-19
昨天中午,神情恍惚地从楼道经过,年级组长陈老师把我叫住了——周一晚自习熊伟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周一晚上,熊伟闹堂。这个小流氓,在我已经几次三番请他安静以后,依然在班上大声讲话。在为他一个人已经停下讲课五六次以后,我终于忍无可忍地请他站到门口。“我不站!”他睥睨着我。“去站着!”我依然压着心里的火。“哼,”他冷笑着:“说不站就不站。”“去!”“不去!”……就这样僵持了一分钟,我终于忍无可忍,请他滚出去。“你滚一个我看看呀!”他满脸邪笑。他个子很好,快一米八了,看着他流里流气的眼神,我终于没有克制住自己,用手里的卷子把他的头敲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我问陈老师,我已经知道大事不妙。陈老师沉吟很久,说他的家长来学校告我了,告我动手打人。我看着陈老师,苦笑,我能说什么呢?熊伟的父亲,也是个流氓,据说与黑社会多少还有些联系。流氓父子,硬说我用一张轻薄的试卷“打”人了,我是没有办法的。我很无奈,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太无奈——不管,课堂无法继续;管,我得到这样的报应。一个教中学的老师,现在除了升学率,最怕的就是这个,媒体疯狂渲染出一个个恶魔教师,我这次终于能够跻身此列。
“他爸爸人呢?”我问陈老师。陈老师说他帮我挡住了。我的鼻子酸得厉害,我知道这样的流氓家长有多难缠,我对陈老师说——您干嘛帮我挡住呢,我是要走的人了,您何苦呢?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
回办公室,已经完全无心午睡。几千几百个念头在心里转过,按照我的性格,我会坚硬的和家长对抗,会在学校据理力争。但是,这有用吗?除了最后把自己的心伤透,还有用吗?
我突然冒出一个真切的念头,我要赌一把。
下午第一节课,我走进六班,六班依然乱糟糟吵成一片。熊伟不在,据说被他爸爸先带回家了。我等全班静下来,开始说话:
“今天赵老师被家长告了,因为周一晚自习老师用试卷‘打’了熊伟,所以他爸爸闹到学校来了……”
六班顿时安静,我看到这个小流氓的死党们也开始关注我的话,前面的孩子们,轻轻发出不满的声音。
“你们知道熊伟是怎样的人,也知道他爸爸是怎样的人。这个事情可以这样处理,就是我坚持我的立场,和他家这对父子流氓拼个鱼死网破……”
“老师,不要……”我听到已经有孩子发出了轻轻的惊呼。
我没有让他们说下去,而是继续了我的话:“但是我忍了,他爸爸要我道歉,我会道歉;要他儿子把我揍一顿,我站在这里等着他来揍绝对不会躲闪和还手;就算他要我给他磕头认罪,要我在地上爬给他看,我对都会跪下去!”
六班沉默了,一秒钟以后,很多孩子喊起来:“凭什么啊!老师,凭什么!”
“因为我们六班再耽误不起了。”我几乎要落泪——我的学生,你们不知道我就要离开了,我不能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闹出麻烦,耽误你们的学习就是耽误你们的前程。我忍住了就要落下的眼泪,继续说:“初二的最后两个月,是我们初中冲刺阶段之前最后的调整期,如果现在我去和他们父子斗气,我们班的语文课我就没有精力好好上了。如果我态度强硬而被学校停职,那么现在学校是不会给你们找到语文老师的,就算有,你们又要重新适应。所以,我忍了。”
我的六班,已经鸦雀无声。
“我忍了,不是我错了,更不是我怕了,我忍是为了你们每个人,为了六班的前程。明天,我会向熊伟道歉,只要他不把我逼死,我都忍了。”我说得很平静,双手却紧紧捏住了讲台的边沿,我知道我的手一直在抖。我真想找个地方痛哭,为这两年如此无奈的教书生活,为我不得不面对的这群差生,这群差生的家长,为我没有办法再提高的平均分,为那些挣扎无眠的日子。
我听见后排的熊伟的死党,小声说:“熊熊也是,闹大了。”我想告诉他,没有,不是大事,要闹大只会是我闹大,而我现在对这样的孩子已经是心如死灰,我不想再怎么样了,我的力量没有办法挽救一切,我只能防守,让这可怕的社会不要过早伤害其他学生,不要太深伤害我自己。
六班的这节语文课,上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回办公室,我向老师们描述了一下此事。范老师好像不知说什么好,就那么看着我。章老师愣了好久,不相信似的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这样处理?”我只好苦笑着看着她,反问:“那么我还能怎么办?”章老师静默了许久,说:“你是被这两个班逼走的啊!”
是的,哪怕我只带一个三类班,哪怕带两个班却是从头带起而不是半路接手,哪怕他们只是成绩差而不是打架斗殴偷窃闹堂……不用说太多哪怕,哪怕我还有一点回旋的余地或者一点继续这种生活的勇气和信心,我都不会放弃我干得如此精彩的教师事业。我自信我教书不差,但是我却真的已经没有办法把这样的孩子教好。
章老师的话,让我心里涌起了褪不去的酸苦。像海浪袭来,层层不绝,苦得我的心已经渐渐衰老。
上次元元来家,说,姐姐,你这两年老了好多……
同事看到两年前我的照片,说不可能是那时的,因为那时笑容太灿烂表情太纯真,还是个孩子……
得到了论文的一等奖,公开课的一等奖,全市上过大型展示课,可是这些有什么用?我教的学生,永远不会给我争气,而他们才是一个教师真正应该面对的最重要的内容。
所以我离开,所以我会这样赌一把,所以我应该忍下去。
今天早上,六班的第一节是我的课。熊伟来了,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我知道,昨天我所说的早有人给他传到,他已经丢尽了颜面。
我请他站起来,恭恭敬敬给他道歉,他惶然了,不知所措。这节课,这个小流氓居然装模作样在书上记了一下笔记。
六班,依然把课上得静悄悄,我习惯了他们的吵闹,现在如此安静,倒让我很有点不适应。
我赌赢了,我赌我这次以柔克刚可以成功,果然成了。
但是,这些依然混沌着的孩子们,你们拿这青春来赌,又能得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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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费自费
2005-05-17
北影网站今天登出了自费协议,学费18000元一年,而且没有每月的补助。我为英语的一分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看着这昂贵的学费发呆,无言以对。 -
早安,北京(三)
2005-05-13
电话铃突然在我头上炸响了。我伸手捞过电话,竟然是王叔叔。不是说好他八点半来接我么,而我的闹钟上在七点一刻啊,还没有响呢。等我再看手机,天,已经八点一刻了,我居然睡得这么好,连闹钟都没有听到。“王叔叔,我马上下来!”还好头天晚上已经差不多把东西收拾好,十分钟以后,我狼狈不堪地出现在饭店大堂。
已经十七年没有见过王叔叔,但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还是好和善的样子,就是老了好多。把行李丢上他的车,彼此问了一下两家的近况。十七年,好像是很长的距离,但是我在他面前随便得很,就是自家长辈的感觉——毕竟,两家的友谊已经持续六十多年了。他把我送到北京体检中心便去上班了。体检。去央视,见cici。和cici坐在麦当劳闲扯,然后把她托我带给她男朋友的东西清点一下。去中国国际电视总公司销售部买碟。地铁赴西单,在西单图书大厦继续买碟。买了不少纪录片,北京的东西毕竟是全多了,很多以前想看没有看到的片子终于买下。想再在西单逛逛,才发现自己手上已经多了太多东西,人也走不动了,晃悠一圈,还是又回图书大厦,买了一本书,闪进肯德基。
五点半,出发去王叔叔家,想买一把花,却没有找到,终于决定空手大巴掌去别人家蹭饭。
王家奶奶快九十岁了,已经好老好老了,曾经见过的两岁的蒙蒙,现在已经是十九岁的大一学生。大家在包饺子,小白菜馅的饺子,闻起来好香。
王奶奶说:“抗日的时候,你爷爷还是个小鬼呢,有一次玩儿枪,走火把自己的腿伤了。我见到他,他正在担架上,还笑呢……”“文革,他被打得厉害,肋骨断了,就拖着个断骨头逃来北京,我们那时候也没办法啊,他又逃回你们老家去……”我眼眶已经全湿了,我爷爷在的时候,很少对我们说起这些的。“你爷爷现在怎么样了?”“不在了!”我对着王家奶奶的耳朵大喊,她还是听不清:“问你呐,你爷爷怎么样了?”“死啦,死了九年了!”我又对着她大喊,我知道我眼圈已经全红了。
“哦!”她不做声了。
北京的夜色如此温柔,我要离开,然后会再来,重新开始念书。火车没有启动,先给同事们打去电话,他们说,今天学校发生好多事情,先是两起学生打架,后来居然有两个家长打起来了。我微笑着把手机放进贴身小包,洗脸、刷牙。
明天,我还是一个语文教师,未来两个多月都是,我会珍爱着这最后的教师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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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北京(二)
2005-05-12
八点半,考英语口语。六点半起床,匆匆洗漱,仔细给自己扑了一层粉,小心涂好了自己的眉毛,头发却是怎么也梳不好。等到一切都整理好,已经七点一刻。在餐厅被饭店坚硬的面包噎得半死,然后又跳进一间洗手间对着镜子把自己已经吓得惨白的嘴唇涂涂红。
八点差五分,离开饭店。翻天桥,过河,再翻天桥。以优雅的微笑面对导表楼的保安,然后礼貌地敲开导演系的门——老师,我是来复试的。“但是早上的复试在研招办啊!”天呐,我居然没有问一下考试地点,已经顾不得形象,从导表楼飞奔出去。穿越教学楼走廊时,看见谢飞教授风风火火从身边走过去——《湘女萧萧》,美丽的湘西,苦难的中国女性,谢导的作品——我傻笑着凝望他的背影,十秒钟以后才想起这不是发呆的时候。
还好,我居然还是到得早的,见到了一起破格复试的难友们,基本都是专业成绩很高,英语差一分两分。表演系的一个女孩子好漂亮哦,嗯,不是漂亮,是优雅、美丽。她浅浅笑着坐在我身边,我都不敢和她讲话,觉得这样的瓷娃娃肯定碰碰就会碎的。沉浸在欣赏美女的欢喜之中,却突然发现考官正指着我说:“来,你第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运气未免太好了一些!北影的老师还没有见过不和蔼的,这一位,也是好和蔼的让我别紧张。然后,她用英语说——我们直接开始问答,自我介绍就免了。天,那我背得那么熟的东西还有什么用,我想我脸上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拍过片吗?”“为什么选择北影呢?”“你期望在这所学校得到什么?”“你对你的未来导师有一些怎样的了解呢?”“为什么不想教书了,要选择电影?”“为什么选择纪录片而不是故事片?”……当然都是用英语问的,还好我都听得懂,但是我估计我说的她都听不懂……
出来了,立即被后面的兄弟姐妹们团团围住,我说了一下大概会问什么,看到有两位脸上顿时煞白煞白的。
逃回饭店,把《纪录电影文献》的目录又翻了一遍。午餐方便面。
一点半,准时坐在了导演系门外,一个人进进出出的,好眼熟,再看,竟然是郑洞天。所以他再看我的时候,我恭敬地站起来问郑老师好,他笑笑的点点头又进去了。原定一点半开始的复试,到两点依然没有动静。我们一共是三个考生,坐立不安地等在外面。终于有一位老师通知我们,导师有重要外事活动,请我们多等一下。
我们开始交流彼此的情况,我是毕业后教了两年书,第一次考北影。一个男生毕业于北广,已经在新华社广州分社工作四年,前年考过一次,也是英语没过。还有一个男生,中师毕业教了三年书,又考进北影美术系本科,这次也是跨专业。聊着大家喜欢的电影,却都侧耳听着楼梯的动静。
“谢老师!”“谢老师好!”那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我们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谢小晶,中国第五代导演的中坚力量,就在我的面前。我一直觉得,第五代里面只有两个人还坚持着最初的梦想,那就是谢小晶和田壮壮。今天,看到这个和气的中年人,想起他一次次在电话里给我鼓励和叮嘱,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说了,我这三个学生真冤啊!”谢老师用这句话开始了我们的交谈,大家都笑了。考试紧张地开始。首先是导师介绍了一下我们这个班的情况,这是北影第一次跨院系联合招收纪录片方向的研究生,作为学院副院长和导演系系主任的谢老师应该是班主任,另两位老师是美术系系主任王鸿海老师和摄影学院的宿志刚老师。这样强大的班子配备,让我们暗暗庆幸和心惊。两轮复试,一共是九个人,将选拔出六个人的班级。三个老师,六个学生,哦活,我从来没有上过这样的班,暗自兴奋了半天。
我排第二个考。题目很简洁,首先是介绍自己的知识结构,然后分别说一个人、一件事、一个环境。导师会从中间看考生对于生活的观察和理解,然后判断是否适合学纪录片。我挑选了我的高中音乐老师、学生出走和武汉的夏天。几乎说了一个钟头,说得口干舌燥。说完后,宿老师笑着对谢老师说:“看,中学语文老师的口才。”我知道我肯定是语速太快了,很是羞愧。老师们开始提问,针对我的讲述,他们指出,我对于事件的操控欲望太强,情感投入太多,希望我慢慢向理性的纪录思维靠近。谢老师很严肃地提醒我,纪录片没有风光,固守清贫,希望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几乎爆发了所有的自信,我告诉他,我现在是教师,也很清贫,我能够习惯,我愿意拥有梦想。
他们都笑了,我的面试结束了。
走廊上,谢老师笑眯眯说你回去等消息吧。他的笑容已经能够说明结果。我乐坏了,飞也似地跑出学院,给妈妈打电话。晚上,吃了二两饺子,看着白胖胖的饺子,高兴的在小饭馆里傻笑。
还是给谢老师又打了个电话,他说——很好,我们很满意。我已经平静了,稳稳当当地谢谢了老师。
很久没有像这天晚上这样甜蜜地睡了。







